【第231章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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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家走後,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輕微劈啪聲,和張向前略顯粗重卻平穩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美嬌將燈盞放在床頭的矮櫃上,暈黃的光圈柔和地籠罩著張向前昏睡的麵龐。
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連日來的焦灼和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幾乎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未曾完全舒展,彷彿仍被千斤重擔壓著。
美嬌打來溫水,浸濕了毛巾,輕輕擰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的額頭、臉頰和脖頸。
指尖隔著溫熱的毛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麵板的紋理和骨骼的輪廓。她的動作輕柔得不能再輕,生怕驚擾了他難得的安寧。
擦完汗,她並冇有鬆開手,而是順勢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鬼使神差地,用自己的手,輕輕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麵那隻打著點滴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青筋暴露,觸感粗糙,卻帶著一種讓她心安的堅實。隻是此刻,這手有些冰涼。
美嬌用自己溫熱的雙手包裹住他那隻冰涼的手,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她低頭凝視著這張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臉,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
這個人,明明已經焦頭爛額,卻還把所有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明明已經山窮水儘,卻還在為大夥兒、為孩子們過年的事情憂心。
看著他如今這般虛弱地躺在這裡,美嬌隻覺得心口一陣陣尖銳的疼痛,比知道自己投入的錢血本無歸時還要難受百倍。
一種難以抑製的衝動湧上心頭。她俯下身,嘴唇極其輕柔地、如同羽毛拂過般,印在了他冰涼的手背上。
這是一個短暫得幾乎不存在的接觸,卻耗儘了她所有的勇氣。
做完這個動作,她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子,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心跳如擂鼓。
她慌忙看向張向前,他依舊沉沉睡著,毫無知覺。她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卻又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楚和羞愧。
自己這是怎麼了?他這年紀幾乎可以當自己的父親了,自己怎麼會……
可那份心痛和憐惜是如此真實,真實到無法忽視。她重新握緊他的手,彷彿這樣就能給他一些力量,也給自己一些安慰。
她在心裡默默地說:向前哥,沒關係,錢冇了,咱們再掙。隻要人好好的,隻要大家心還齊,就冇有過不去的坎兒。日子,總要往下過的……
煤油燈的光暈微微搖曳,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她就這麼靜靜地守著,握著他的手,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彷彿要將他此刻的虛弱模樣深深刻進心裡,也彷彿要通過這樣的凝視,將自己的支援和決心傳遞給他。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但遠處,似乎已經透出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熹微晨光。
長夜將儘,天,總是會亮的。握著張向前的手,美嬌不知不覺趴在床頭睡著。
早晨六點多鐘,張向前又一次燒了起來。虛汗淋漓,單薄的衣衫很快便被浸透,緊貼在身上。
美嬌心急如焚,端來熱水,一遍遍為他擦拭身體。退燒針纔打過不久,不能再打,眼下除了硬扛,彆無他法。
看著他在病痛中輾轉,喉間發出壓抑的呻吟,美嬌感到一種深徹的無力。
她寧願這高燒、這痛楚是落在自己身上——倘若病痛真能替代,她定會毫不猶豫。
“向前哥,喝點熱水,好麼?”她俯下身,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是怕驚擾了他勉力維持的清醒。
張向前燒得嘴脣乾裂,泛起白沫。他勉強點了點頭,就著美嬌的手抿了一口,便不願再喝。嘴裡滿是焦苦,彷彿那白水裡真溶了黃連。
他昏昏沉沉地睡去,呼吸粗重。美嬌在床沿坐下,輕輕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手竟是冰涼的,與他滾燙的額頭形成殘酷的對照。她心裡一緊,將這冰涼的手掌合在自己掌心,一遍遍揉搓,試圖把那點可憐的熱度,一點點還給他。
此時此刻,救命高於一切,那些“男女有彆”的顧忌,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何況在她心裡,他一直像是自己的親哥哥。妹妹照顧哥哥,天經地義。
天色在煎熬中一點點透出熹微。張向前又出了一身透汗,體溫終於漸漸退了下去。美嬌折騰了一整夜,此刻再也支撐不住,依舊握著他的手,趴在床邊,沉沉睡去。
興家回到出租屋,雖然已經累到了極致,但他怎麼都睡不著。
瞪著眼熬到天亮,在街頭買了幾個熱乎包子,直奔醫院。
走到病房門口,看著美嬌握著張向前的一隻手,趴在床邊,正睡得香。張向前已經醒了,他不敢抽出手,擔心把美嬌弄醒。
興家走到床邊,看著睡夢中仍微微蹙眉的美嬌,心裡不由得一陣懊悔與酸澀。昨天晚上,自己真該留下一起陪著向前大哥的。
“向前哥,感覺好些了麼?”興家壓低聲音,將還冒著熱氣的包子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張向前聞聲,目光從美嬌疲憊的睡顏上移開,看向興家,嘴角費力地牽起一絲寬慰的笑,聲音沙啞而虛弱:“暫時退燒了……辛苦你們了。”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抹深重的陰影,那不隻是病痛帶來的憔悴,更是精神上的負累,“隻是這病反反覆覆,也不知何時是個頭……唉,我這不爭氣的身子骨,淨耽擱大家的事了,成了拖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無力與自責。原本是主心骨,此刻卻隻能躺在這裡,這種落差讓他備受煎熬。
“向前哥,你千萬彆這麼說!”興家急忙打斷他,語氣懇切而堅定,“什麼拖累不拖累的!咱們是一起的,有難同當!你之前為咱們這個大家,為我們付出了多少,我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現在你病了,我們照顧你,那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他往前湊了湊,繼續道:“你現在啥也彆想,唯一的任務就是把身子養好。外頭的事有我們呢,天塌不下來!等你好了,咱們還得一起接著乾,好日子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