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的小吃街人聲鼎沸。孜然羊肉的焦香混合著油煙味在空氣裡亂竄。幾盞白熾燈懸掛在塑料雨棚下,照得柏油路麵反著光。
林悠悠坐在紅色塑料矮凳上。她麵前是一張鋪著薄膜的摺疊桌。桌上擺著一個不鏽鋼鐵盤,裡麵堆滿了炸雞柳、烤肉串和澱粉腸。
顧星辰坐在對麵的藍色小凳上。他身上的西裝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盤子裡的食物。他嚥了一口唾沫。
林悠悠拿起一根雞柳咬了一口。麵衣碎裂的聲響在背景音裡很清晰。雞肉的汁水在口腔裡四溢。她眯起眼睛。這纔是人過的日子。不用看老闆臉色,不用吃寡淡的健康餐。
她抬眼看向辰辰。他的視線隨著她手裡的簽子上下移動。
林悠悠腦子裡快速權衡。協議上寫了辰辰歸顧廷琛。顧家繼承人連喝的水都是空運的冰川水。要是讓他吃路邊攤吃出腸胃炎,顧廷琛肯定會派法務部把她告破產。每個月兩千萬的生活費就懸了。
她看著辰辰渴望的模樣,腦海裡浮現出這孩子被關在琴房裡練琴的畫麵。太可憐了。有錢人的童年也在受苦。
吃一頓死不了人。快樂最重要。
林悠悠抽出一張紙巾擦手,拿起一根烤肉串遞過去。
“拿著。”林悠悠把簽子塞進辰辰手裡,“趁熱吃,冷了就腥了。”
辰辰看了看肉串,又看了看林悠悠。他張開嘴,用門牙咬住最上麵的一小塊肉往外一扯。孜然和辣椒麪的味道刺激著味蕾。他眼睛亮起。
“好吃嗎?”林悠悠問。
辰辰用力點頭,臉頰上的肉跟著晃動。他加快咀嚼速度,含糊不清地說:“媽媽,這個比家裡那些綠顏色的菜好吃多啦。”
林悠悠笑出聲。她端起桌上的可樂喝了一大口。碳酸氣泡順著喉管滑進胃裡,驅散了初秋夜晚的涼意。
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小吃街路口。車身擋住了後麵幾輛計程車的去路。喇叭聲四起。
車門推開。顧廷琛邁出腿。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領帶已經被扯鬆。皮鞋踩在有油汙的地麵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周圍食客紛紛放下筷子,轉頭看向這個與大排檔格格不入的男人。
顧廷琛的視線穿過人群,鎖定坐在雨棚下的那對母子。
他看到林悠悠穿著真絲長裙,啃著一根烤腸。他被全家人保護的兒子,正舉著一根沾滿紅色粉末的肉串吃得滿嘴流油。
顧廷琛邁步過去。食客們自覺給他讓開一條路。
林悠悠正準備拿第二根烤腸,餘光掃到一片陰影罩下來。她抬起頭。
顧廷琛站在桌邊。白熾燈的光打在他臉上。他眉頭皺起,視線落在辰辰的嘴唇上。
“你在乾什麼?”顧廷琛開口,嗓音壓低,語調暗藏火氣。
林悠悠放下簽子,扯了一張紙巾擦嘴。
“吃夜宵。看不出來嗎?”林悠悠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他,“顧總要不要來一串?這家澱粉腸肉含量挺高的。”
顧廷琛冇有理會她的調侃。他繞過桌子,彎腰去拉辰辰的手。
“跟我回家。”顧廷琛加重語氣。
辰辰嚇了一跳。他手裡握著半根肉串,身體往後仰,試圖躲開顧廷琛的手。
“我不回去。”辰辰大聲喊道,含著哭腔。
顧廷琛的手晾在半空。他看著兒子眼裡的抗拒,胸口發悶。平時他在家,辰辰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現在居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反抗他。
“顧星辰,我再說一遍,跟我上車。”顧廷琛板起臉。
辰辰扔掉簽子,從小凳上跳下來,跑到林悠悠身邊,兩隻手抱住林悠悠的大腿。他把臉埋在林悠悠的裙子裡,隻露出後腦勺。
“媽媽不走,我也不走。”辰辰悶聲說。
顧廷琛站直身體,看向林悠悠。
“你到底給他灌了什麼**湯?”顧廷琛問。
林悠悠低頭看著腿上的辰辰。她發現辰辰的身體在發抖。這孩子是真的怕他親爹。
林悠悠腦子裡閃過那張無限額黑卡。這可是個寶貝。而且這孩子長得好看,帶在身邊多養眼。憑什麼讓這個總裁帶回去受苦。
“顧總,你這話說得真有意思。”林悠悠伸出手,拍了拍辰辰的後背安撫他,“我是他親媽。親媽帶兒子吃頓好吃的,怎麼就成灌**湯了?倒是你,一來就凶神惡煞的,嚇到我兒子了。”
“你兒子?”顧廷琛發出一聲冷笑,“林悠悠,幾個小時前在醫院,你為了兩千萬簽字的時候,冇看出來你有多在乎這個兒子。”
林悠悠毫不退讓地迎上他。
“一碼歸一碼。”林悠悠說,“我拿你的錢,因為那是我應得的青春損失費。但不代表我要放棄當媽的權利。協議上寫了辰辰歸你,冇寫我不能探視。我現在正在行使探視權。”
顧廷琛被她的歪理氣笑。他伸出手指著桌上那一盤殘羹冷炙。
“探視權就是帶他吃這些垃圾食品?”顧廷琛質問,“你清楚他的腸胃有多脆弱嗎?如果他晚上回去上吐下瀉,你負得起責任嗎?”
“我負責啊。”林悠悠站起身。她比顧廷琛矮了一個頭,但氣勢上冇有輸。她把辰辰護在身後。
“他連吃什麼都要被你嚴格控製,活得那麼累。”林悠悠盯著顧廷琛的眼睛,“你關心過他真正想要什麼嗎?你關心過他開不開心嗎?你隻在乎他是不是一個合格的顧家繼承人。”
顧廷琛愣住。這句話直戳他的痛處。他確實很少陪伴辰辰,他把時間都給了公司。
林悠悠觀察到顧廷琛眼裡的波動,乘勝追擊。
“他四歲了。”林悠悠繼續說,“他不是你的木偶。他今天願意跟我走,因為我把他當個正常小孩看。你想帶他走,可以。你問問他願不願意跟你上那輛車。”
顧廷琛低頭看向躲在林悠悠身後的辰辰。
“辰辰。”顧廷琛放柔聲音,“過來,爸爸帶你回家。”
辰辰從林悠悠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他看著顧廷琛,眼裡滿是畏懼。他搖了搖頭,把林悠悠的裙子抓得更牢了。
“我要和媽媽在一起。”辰辰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晰。
大排檔老闆端著一盤新烤好的生蠔站在幾步開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顧廷琛看著兒子排斥的動作,無力感湧上心頭。他這個父親當得真的很失敗嗎?
林悠悠見好就收。她明白現在徹底惹毛顧廷琛冇好處。兩千萬還冇焐熱,不能真把金主逼急了。
“顧總。”林悠悠放緩語氣,“今晚他跟我回星海灣。明天一早,我親自把他送回老宅。我保證他連一根頭髮絲都不會少。”
“不行。”顧廷琛直接拒絕,“他必須跟我回去。”
“那咱們就在這耗著。”林悠悠重新坐回塑料凳子上,拿起一根烤腸咬了一口,“我不介意明天的新聞頭條是顧氏集團總裁深夜在大排檔和前妻搶孩子。顧氏的公關部應該挺願意加班的。”
顧廷琛看著她那副無賴樣子,額頭青筋直跳。他深知林悠悠的破壞力。如果真的鬨上新聞,對顧氏股價確實有影響。
他權衡利弊。讓辰辰跟著她一晚,能讓這孩子體會外麵的世界有多糟糕,明天就會乖乖回家。
“明天早上八點。”顧廷琛盯著林悠悠,“我派司機去星海灣接他。如果遲到一分鐘,我就告你綁架。”
“冇問題。”林悠悠打了個響指,“老闆,結賬。”
顧廷琛折返邁巴赫旁邊。他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林悠悠正牽著辰辰的手往街口走。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
他坐進車裡,關上車門。
“開車。”顧廷琛對司機說。
邁巴赫駛離小吃街。顧廷琛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他拿出手機,撥通助理的電話。
“查一下星海灣大平層周圍的安保情況。”顧廷琛吩咐,“派兩個人暗中跟著他們。”
助理在電話那頭連聲答應。
顧廷琛結束通話電話。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林悠悠剛纔護著辰辰的畫麵。林悠悠真的變了。變得讓他深感陌生,又有一種鮮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