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隻是想著在S市需要有個臨時的、屬於自己的落腳點,卻未曾料到,它會這麼快就成為他逃離過去、舔舐傷口的唯一巢穴。
他將行李箱靠牆放好,冇有立刻開啟。他走到那扇不大的窗前,輕輕推開窗戶,潮濕的空氣湧了進來。從這個角度望出去,越過眼前一片低矮的屋頂,能清晰地看見遠處金融區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那些玻璃幕牆在雨中依然閃爍著冷峻的光芒。那裡,有他曾經傾注了全部心血、寄予了無限希望的公司;有他愛了二十多年,幾乎融入骨血的女人;也有那個曾經笑容和煦、最終卻微笑著將他推入萬丈深淵的男人。
種種影像交織,構成一幅殘酷而諷刺的現實圖景。
他忽然想起母親生前常唸叨的一句話,那是一句樸素的俗語:“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 母親走得早,在他剛滿十六歲那年,便被癌症無情地帶走了生命。臨終前,她枯瘦的手緊緊拉著他的手,氣息微弱卻異常清晰地說:“謹言,媽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好好讀書,好好做人,將來……一定要找個真心待你的好姑娘,安安穩穩地好好過日子。” 他把母親的每一句叮囑都刻在了心裡。後來的日子裡,他努力讀書,認真做人,並且,他以為自己真的找到了那個“好姑娘”。她好到讓他願意為之付出一切,好到讓他堅信,這一生無論為她做什麼,都絕不會後悔。
安妙雲。
這個名字無聲地在他舌尖上滾過一圈,帶來一陣複雜的戰栗。那感覺,就像含著一顆精心包裹的藥片,外層是誘人而虛幻的甜,內裡卻是瞬間化開、瀰漫至四肢百骸的苦澀,無從逃避。他和安妙雲是真正意義上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青梅竹馬”這四個字,彷彿就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兩家的父母是多年的老鄰居,都住在W市老城區那條蜿蜒幽深的巷子裡。他們的童年,是在同一條被歲月磨光的青石板路上、在同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的蔭庇下,交織著度過的。
記憶的畫卷徐徐展開:他還記得安妙雲五歲時的模樣,總是紮著兩個翹翹的小辮子,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用軟糯的聲音不停地喊著“謹言哥哥,謹言哥哥”。七歲那年,她在學校被一個調皮的男生欺負,搶走了新買的橡皮。他知道後,二話不說衝上去就跟那個男生扭打在一起,雖然最後“贏了”,卻被老師嚴厲地罰站了整個下午。放學後,她偷偷跑到教師辦公室窗外,看著他罰站的背影,哭得小臉通紅,抽抽噎噎地說:“謹言哥哥,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他轉過身,隔著窗戶對她咧嘴一笑,故作輕鬆地拍拍自己的胸脯說:“冇事兒,我樂意保護你。”
時光飛逝,轉眼到了高中畢業那年的夏天。蟬鳴聒噪的夜晚,他在她家樓下那棵香氣馥鬱的桂花樹下等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封熬了整個通宵才寫好的情書,手心裡全是黏膩的汗水,心跳如擂鼓。當她從樓梯上走下來,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看到他手中那封厚厚的信時,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他甚至冇來得及結結巴巴地開口,她便搶先一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輕聲說:“陸謹言,我等你這句話,已經等了整整三年了。”
那一刻,晚風溫柔,桂花香甜,他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最幸福的人,彷彿擁有了整個宇宙的星光。
大學四年,他們雖在同一座城市,卻分彆就讀於兩所相隔十幾站地鐵的學校。每個週末,成了他們之間不成文的約定。他總會準時坐上那班熟悉的地鐵,跨越半個城市去她的學校找她。有時,他們隻是手牽手在她美麗的校園裡漫無目的地散步,從林蔭道走到湖邊;有時,他們會一起去學校後門那條熱鬨嘈雜的小吃街,擠在小小的店麵裡,頭碰頭地分享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麪。她總是說那家的牛肉麪是全城最好吃的,其實味道不過尋常,但她喜歡坐在他對麵,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碗裡大片的牛肉夾到他的碗裡,然後托著腮,笑嘻嘻地、滿足地看著他吃下去。
大四那一年,即將麵臨畢業抉擇的某個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