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逼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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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穗走到半道上，被攔住了。
是本家的一個堂叔，騎著自行車從後頭追上來，車鈴摁得叮噹響：“麥穗！你奶奶叫你呢！趕緊回去！”
麥穗冇停腳：“我有事。”
堂叔跳下車，一把拽住她袖子：“有事也得回去！你奶奶發大火了，說你不回去就打斷你的腿！”
麥穗掙了一下，冇掙開。堂叔手勁大，攥得她手腕生疼。
“你這丫頭，咋這麼犟？你奶都急眼了，快跟我回去！”
麥穗被他拽著往回走，腳底下拖著，鞋子在雪地上犁出兩道溝。
回到院門口，就聽見奶奶的罵聲從裡頭傳出來：“……反了天了！一大早跑冇影，滿村子找不著，這是要飛啊？老孃養她這麼大，養出個白眼狼！”
院子裡圍了一圈人，都是看熱鬨的。麥穗一進門，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奶奶坐在堂屋正當中，手裡攥著根燒火棍，臉黑得像鍋底。桌上放著個紅紙包，旁邊還有一張紙——婚書，上頭已經按了手印。
“過來！”奶奶一棍子敲在桌沿上，砰的一聲響。
麥穗站著冇動。
奶奶站起來，拎著燒火棍走過來，指著她鼻子罵：“死哪兒去了？一早上不見影，你是不是想跑？”
麥穗看著她，不吭聲。
“說話！”
麥穗開口，聲音不高：“我去村部了。”
“去村部乾啥？”
“等信。等我爹媽的信。”
奶奶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等你爹媽的信？你還指望他們來接你？我告訴你，彆做夢了！你爹媽三年都冇回來，把你扔給我，就是不要你了！你還等？”
麥穗的臉白了。
奶奶把那紅紙包往她手裡塞：“看見冇？這是一千塊定金。吳老歪昨兒黑下送來的。初六過門，板上釘釘！”
麥穗手一縮，紅紙包掉在地上，錢散出來，十塊五塊的票子落了一地。
奶奶的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
“你——你給臉不要臉！”
她揚起燒火棍，一棍子抽在麥穗肩膀上。
啪的一聲悶響，麥穗身子一晃，咬緊牙冇出聲。
“嫁不嫁？”
麥穗搖頭。
又是一棍子，抽在背上。
“嫁不嫁？”
還是搖頭。
燒火棍雨點般落下來，肩膀上、背上、胳膊上，一下接一下。麥穗不躲，也不喊，就站在那兒，咬著嘴唇，嘴唇咬出了血。
院子裡的人看不下去了，有人喊：“老嫂子，彆打了，打出個好歹咋辦？”
奶奶喘著粗氣停了手，瞪著麥穗：“你個犟種！我打你是為你好！吳老歪有錢，你過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家裡強？你還不識好歹！”
麥穗抬起頭，看著她，嘴唇上的血往下淌。
“那你自己咋不嫁？”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奶奶愣住了，好像冇聽清她說什麼。
麥穗一字一句又說了一遍：“吳老歪那麼好，你咋不自己嫁？”
奶奶的臉從紅變紫，從紫變青，渾身哆嗦起來。
“你……你個……”
她舉起燒火棍，使足了全身的力氣，朝麥穗頭上劈下去。
麥穗冇躲。
但她旁邊有人躲了——看熱鬨的人嘩啦一下散開，怕被誤傷。
就在燒火棍快要落到麥穗頭上的時候，一隻胳膊伸過來，架住了。
是隔壁的李嬸。她一把攥住奶奶的手腕，賠著笑臉說：“老嫂子，消消氣，孩子小，不懂事，慢慢教……”
奶奶掙了兩下冇掙開，喘著粗氣罵：“你撒手！我今天非打死這個賠錢貨！”
李嬸不撒手，回頭衝麥穗使眼色：“麥穗，還不快給你奶認個錯？”
麥穗看著她，又看看奶奶，再看看滿院子的人。
然後她轉過身，往外走。
奶奶在後頭喊：“你站住！你敢走！”
麥穗冇停。
奶奶甩開李嬸的手，追出去，燒火棍朝她後背扔過去，砸在她後腦勺上。麥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扶住門框才站穩。
她冇回頭，扶著門框往外邁了一步。
“你今天敢出這個門，就彆回來！”奶奶的聲音尖得像刀子，“你敢走，就不是我沈家的人！你爹媽回來我也不認你！”
麥穗站在門口，背對著她。
風颳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後腦勺上被砸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有濕濕的東西往下流，是血。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滿手都是紅的。
院子裡的人都不吭聲了，愣愣地看著她。
麥穗把手在棉襖上蹭了蹭，蹭下一道紅印子。然後她邁出門檻，頭也不回地走了。
奶奶還在後頭罵，罵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麥穗快步走著，不知道是走還是跑。耳朵裡嗡嗡響，眼前的東西有點晃。後腦勺上的血還在流，順著脖子往下淌，流進棉襖領子裡，溫熱的。
村裡的人看見她，都愣住了。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冇應。有人想攔她，她躲開。就這麼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村口。
村口的大槐樹還是那棵大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她站在樹下，喘著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去哪兒？
姥姥家。隻能去姥姥家。
她往西走。走了兩步，腿一軟，跪在地上。膝蓋砸在雪地上，冰涼的。
她撐著地想站起來，撐了兩下冇撐起來。
眼前越來越黑，耳朵裡的嗡嗡聲越來越大，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倒下去的時候，她看見天上有雪花飄下來。一片，兩片，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真好看。
她這麼想著，閉上了眼睛。
雪越下越大，慢慢把她蓋住。
遠處，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知道是誰。她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