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地痞】
------------------------------------------
工業區附近最近不太平。
先是巷口賣水果的老劉被收了保護費，一個月五十。然後是修自行車的阿強，不給錢，攤子被砸了。接著是雜貨店的林老闆，交了錢，但三天兩頭有人來白拿東西。訊息傳開了，說是新來了一幫地痞，領頭的叫光頭，手下有七八個人，專在這一帶收保護費。
麥穗是從阿芳嘴裡聽到這些事的。阿芳聽以前在廠裡的工友們都在議論。說光頭是剛從號子裡放出來的，心狠手辣，誰惹他誰倒黴。
“麥穗，你們店也要小心。”阿芳壓低聲音，“聽說他們挨家挨戶收，不給就砸。”
麥穗心裡一緊，但冇表露出來。“我們這小店，能榨出多少錢？”
“蚊子腿也是肉。”阿芳說，“你們生意好，他們肯定盯上了。”
麥穗冇再說什麼，但那天晚上，她跟永強說了這事。永強正在洗碗，聽了冇吭聲。他把碗摞好，擦了擦手。
“來了再說。”他說。
“永強哥，要不咱交點？一個月幾十塊，就當破財消災。”
“不交。”永強的聲音很硬，“今天交了，明天漲，後天還來。咱辛苦掙的錢，憑什麼給他們？”
麥穗知道他說得對，但她心裡不安。她摸了摸肚子，念北在裡頭踢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小心。
怕什麼來什麼。
第二天中午，客人正多的時候，店門被推開了。進來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光頭，三十來歲，脖子上戴著根粗金鍊子，穿著一件花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胳膊上的紋身——一條龍，從肩膀纏到手腕。後麵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黃毛，一個瘦高個，都穿著黑T恤，嘴裡叼著煙。
店裡的客人看見這陣勢，都不說話了。有人放下筷子，悄悄往外走。
光頭在店裡轉了一圈，眼睛從桌子掃到櫃檯，從櫃檯掃到後廚。最後停在麥穗身上。她坐在櫃檯後麵，肚子已經很大了，手放在肚子上，臉色平靜。
“你就是老闆？”光頭走過來，靠在櫃檯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男人是老闆。”麥穗說。
“都一樣。”光頭笑了笑，露出一顆金牙，“老闆娘，這店生意不錯啊。”
麥穗冇接話。
“我們兄弟幾個最近手頭緊，想跟老闆娘借點錢花花。”光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吐出一口煙霧，“一個月一百，不多吧？”
一百。麥穗心裡算了一下，一個月一百，一年一千二。他們起早貪黑，一天站十幾個小時，一個月才掙幾百。這些人動動嘴就要一百。
“我們這小店，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麥穗說，“一百拿不出來。”
光頭的臉色變了。“拿不出來？那你說多少？”
“冇有。”
光頭的眼睛眯起來了，盯著麥穗看了幾秒。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假。“老闆娘，你剛來不懂規矩。這一片，冇有不交的。你不交，彆人怎麼交？”
“彆人交不交我管不著。我們冇錢。”
光頭的笑容收起來了。他把菸頭掐滅在櫃檯上，留下一個黑印子。“行，你有種。”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等著瞧。”
三個人走了。店裡的客人鬆了口氣，有人小聲說：“麥穗姐，你們得罪不起這些人，交點算了。”
麥穗冇說話。永強從後廚出來，手裡還握著鍋鏟。他的臉沉得能滴水。
“你聽見了？”麥穗問。
“嗯。”
“咋辦？”
“不交。”
晚上，老周來了。他聽說光頭來收保護費的事，特意過來。他坐在店裡，抽著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永強，這些人不好惹。”老周說，“上個月，工業區那邊有家飯店不給錢，被砸了。老闆報了警，警察來了，人早跑了。第二天又來了，砸得更狠。後來老闆交了錢，但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永強冇說話。
“我不是勸你們交錢，”老周歎了口氣，“我是說，你們得小心。麥穗肚子大了，經不起折騰。”
永強看了看麥穗。麥穗坐在櫃檯後麵，手放在肚子上，臉色有點白。她冇說話，但永強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怕。不是怕自己，是怕肚子裡的孩子。
“周哥，我知道了。”永強說。
老周又坐了一會兒，走了。店裡安靜下來，安安已經在角落裡的小床上睡著了。阿芳幫忙收拾完，也回了宿舍。
“永強哥，要不咱……”
“不交。”永強打斷她，“麥穗，你聽我說。這些人，你交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一百，明天兩百，後天要你一半的利潤。你給不給？給了，咱辛苦乾活養他們；不給，他們照樣砸。還不如一開始就不給。”
麥穗知道他說的對。但她怕。
“明天你彆來店裡了。”永強說，“在家待著。”
“我不來，你一個人忙得過來？”
“阿芳會幫忙。”
“我不放心。”
“麥穗。”永強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你肚子大了，萬一出點事，你讓我咋辦？”
麥穗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血絲，這幾天都冇睡好。她點了點頭。“行，我在家。”
第三天，永強冇讓麥穗去店裡。他在家陪她吃了早飯，把安安也留在家裡，讓她一起照看。“你在家好好待著，中午我來送飯。”
“你自己吃就行，不用送。”
“我送。”
永強走了。麥穗在家坐立不安，一會兒看看安安，一會兒看看窗外。安安在地上玩布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玩得很開心。
中午，永強冇回來送飯。麥穗等到十二點半，他還冇回來。
她坐不住了。把安安抱起來，鎖了門，往店裡走。
到了巷口，她就覺得不對。好多人在路邊站著，往她店的方向看，有人在小聲說話。她的心往下沉，加快腳步。
店門口圍了一堆人。她擠進去，看見玻璃門碎了一地，招牌歪了，燈箱掉在地上，碎成幾塊。裡麵傳來砸東西的聲音，哐當，哐當。
“永強！”她喊了一聲，往裡衝。
店裡一片狼藉。桌子掀翻了，凳子摔斷了腿，碗筷碎了一地，牆上潑了油漆，紅通通的，像血。光頭站在屋子中間，後麵跟著五六個手下。永強被兩個人按在地上，嘴角破了，臉上有血，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阿芳縮在角落裡，頭髮散了，臉上有淚。
“永強！”麥穗衝過去，安安在懷裡被嚇得哇哇大哭。
光頭看見她，笑了。“老闆娘來了？正好，你男人不給錢，你說咋辦？”
麥穗冇理他，蹲下來扶永強。永強掙開那兩個人的手，站起來，擋在麥穗前麵。
“光頭，有什麼事衝我來。”
“衝你來？”光頭冷笑，“你算什麼東西？不給錢，老子讓你店開不下去！”
他手一揮，幾個人又開始砸。一個黃毛把灶台上的鍋掀了，熱油濺出來，差點燙著阿芳。瘦高個把冰箱推倒了，裡麵的菜撒了一地。另一個人把櫃檯掀了，收銀盒摔在地上，硬幣滾了一地。
“住手！”永強衝上去，一拳打在黃毛臉上。黃毛慘叫一聲，捂著臉後退。另兩個人撲過來，把永強按住。光頭走過來，一拳砸在永強肚子上。永強彎下腰，咳了兩聲，又直起來。
“還挺硬。”光頭又打了一拳，這回打在臉上。永強的嘴角裂開了，血流下來。
“不要打了！”麥穗撲過去，護住永強。她的肚子頂在兩個人中間，安安在她懷裡哭得撕心裂肺。
光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推了她一把。“滾開！”
麥穗被推得踉蹌了幾步，腳下踩到碎碗片，一滑，整個人往後倒。她拚命護住肚子，但來不及了——後背撞在牆上，肚子被膝蓋頂了一下，疼得她眼前一黑。她滑坐在地上，安安從她懷裡摔出去，阿芳撲過來接住了。
“麥穗！”永強掙開那兩個人，衝過來扶她。她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手捂著肚子，嘴唇在抖。
“孩子……孩子……”她的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永強低頭看，她的褲子上有血。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
“叫車！快叫車！”他嘶吼著，聲音都劈了。
阿芳抱著安安衝出去喊人。光頭看見地上的血，臉色也變了。“走！”他帶著人跑了。
永強抱著麥穗，她的手攥著他的衣裳，眼睛半閉著，嘴裡唸叨著：“孩子……孩子……”
“孩子冇事，你也冇事。”永強說，聲音在抖，眼淚掉下來了。
安安在阿芳懷裡哭著，朝麥穗伸手。麥穗想抬手摸他，手抬到一半，垂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