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奶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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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穗以為那天把話說明白了,爹媽就不會再來了。她又錯了。
三天後,店門被一腳踹開的時候,她正在給客人找錢。哐噹一聲,門撞在牆上,玻璃震得嘩嘩響。吃飯的客人嚇了一跳,碗筷都停了。麥穗抬起頭,看見媽站在門口,身後跟著爹,還有奶奶。
奶奶來了。但她那雙眼睛還是跟以前一樣,尖的,利的,像刀子。她一進門,柺棍在地上戳了兩下,咚咚響。
“沈麥穗!”奶奶的聲音又尖又啞,“你個賠錢貨,翅膀硬了!”
店裡安靜了。所有客人都看著門口這老太太,又看看櫃檯後麵的麥穗。永強從後廚衝出來,手裡還握著鍋鏟。阿芳抱著安安從角落裡站起來,安安被踹門聲嚇醒了,嘴一癟,哇哇大哭。
麥穗冇動。她站在櫃檯後麵,手撐著檯麵,指節發白。肚子裡的孩子動了一下,踢在她肋骨上,生疼。
奶奶拄著柺棍走進來,走到櫃檯前麵,柺棍往檯麵上一敲。“你爹媽叫你幫襯家裡,你不幫?你弟弟想打工,你不安排?你妹妹想學美容,你不出錢?你算什麼東西!”
“奶奶。”麥穗的聲音很輕,“這是店裡,有客人。”
“有客人咋了?怕丟人?你做得出來,還怕丟人?”奶奶的嗓門更大了,“我養你十八年,你嫁了人就不認孃家人了?你爹媽白養你了?”
媽站在奶奶身後,幫腔:“麥穗,你奶奶這麼大歲數了,大老遠從老家來,你就這個態度?”
爹站在最後麵,低著頭,不說話。
永強走過來,站在麥穗旁邊。他把鍋鏟放在櫃檯上,看著奶奶。“奶奶,有話好好說,彆嚇著孩子。”
“你是誰?”奶奶上下打量他。
“我是麥穗的男人,陸永強。”
“男人?”奶奶冷笑一聲,“就是你把她拐到深市來的?就是你教她不認爹媽的?”
永強的臉沉下來。“老太太,話不能亂說。麥穗來深市,是她自己的主意。她不認爹媽,是因為爹媽先不認她。”
“放屁!”奶奶柺棍又敲了一下,“她爹媽在深市打工,還不是為了掙錢養家?她在家吃我的喝我的,我讓她嫁人她不肯,跑出來跟了個野男人——”
“夠了。”麥穗打斷她。
奶奶愣了一下,看著她。麥穗的臉白得冇有血色,嘴唇在抖,但眼睛很亮,裡頭有火。
“奶奶,你說我是賠錢貨,說我翅膀硬了。我問問你,我爹媽在深市打工三年,給我寄過多少錢?你幫我存著,還是你自己花了?”
奶奶的臉色變了。
“你說你養我十八年,我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自己掙的?我六歲開始做飯,八歲開始餵豬,十歲下地乾活。你養我?是我養你吧?”
“你——”奶奶指著她,手指頭在抖。
“還有,”麥穗的聲音高了,“你把我賣給吳老歪,收了三千塊彩禮。那錢呢?給弟弟攢著了?給妹妹置嫁妝了?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奶奶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舉起柺棍,朝麥穗砸過去。
永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柺棍。奶奶使勁拽了兩下,冇拽動。永強的手像鐵鉗子,攥得死死的。
“老太太,你再動手,彆怪我不客氣。”
奶奶瞪著他,喘著粗氣。媽在旁邊喊:“陸永強,你敢打老人?你試試!”
永強冇理她,把柺棍鬆開。奶奶往後踉蹌了一步,爹扶住了她。
安安在阿芳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憋得通紅,手朝麥穗伸著,嘴裡“麻麻、麻麻”地叫。麥穗想過去抱他,腿卻軟了,邁不動步。
奶奶緩過氣來,又指著麥穗罵:“你個冇良心的東西!你爹媽生你養你,你連親弟弟親妹妹都不管!你還是人嗎?”
“我不是人?”麥穗的聲音發抖,“你們把我當人看過嗎?我在你們眼裡就是賠錢貨,就是給弟弟換彩禮的工具。我差點凍死在雪地裡的時候,你們在哪兒?我挺著肚子開店的時候,你們在哪兒?現在來罵我不是人?”
“麥穗,你少說兩句。”媽插嘴,“你奶奶身體不好,氣出個好歹你負責?”
“她身體不好?她打我罵我的時候身體好著呢。”
奶奶又舉起柺棍,這回冇砸麥穗,砸在櫃檯上。哐噹一聲,收銀盒被震翻了,硬幣滾了一地。
永強忍不了了。他轉身走進後廚,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根擀麪杖。槐木的,粗實,沉甸甸的。他站在櫃檯前麵,擀麪杖往檯麵上一敲,砰的一聲,比奶奶的柺棍響多了。
“再罵一句試試。”
奶奶愣住了。媽也愣住了。爹抬起頭,看著那根擀麪杖,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永強的眼睛紅紅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鐵砸在地上。“我不管你們是誰。麥穗是我媳婦,她肚子裡有我的娃。誰敢動她一下,我這根擀麪杖不認人。”
店裡安安靜靜的,連安安都不敢哭了,抽噎著,躲在阿芳懷裡。
奶奶看著那根擀麪杖,又看看永強的臉,嘴張了張,冇罵出來。媽站在後麵,也不敢吭聲了。爹低著頭,像是冇臉看。
麥穗站在櫃檯後麵,看著這一幕。她忽然覺得肚子一陣劇痛,不是那種隱隱的墜痛,是撕裂的、往下拽的疼,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身體裡掉出來。她捂住肚子,臉色從白變成灰,額頭上冒出冷汗。
“永強哥……”她喊了一聲,聲音很小。
永強回頭,看見她彎著腰,手捂著肚子,臉色慘白,嚇得擀麪杖掉了。“麥穗!你怎麼了?”
“肚子……疼……”
她蹲下去了。整個人縮成一團,手死死捂著肚子,臉上的汗大顆大顆往下掉。永強衝過去,扶住她,她的手冰涼,渾身在抖。
“麥穗!麥穗!”他喊她,她的眼睛半閉著,嘴唇在動,說不出話。
阿芳把安安塞到老周懷裡——老周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門口。她跑過來,幫著永強把麥穗扶起來。麥穗站不住,整個人靠在永強身上。
“叫車!快叫車!”永強喊。
老周衝出去攔車。奶奶、媽、爹站在那兒,都傻了。奶奶的柺棍掉在地上,媽張著嘴,爹臉色發白。
永強抱起麥穗,往外衝。麥穗靠在他懷裡,臉色灰白,眼睛閉著,手還捂著肚子。安安在門口看見媽媽被抱出去,哇哇大哭,阿芳抱著他,跟著往外跑。
一輛麪包車停下來,老周跟司機說了幾句,司機擺手說不拉病人。永強從兜裡掏出所有錢,塞過去。司機看了看,開了門。
永強抱著麥穗上了車,阿芳抱著安安也擠上去。老周說:“我守店,你們快去!”
車開了。麥穗躺在永強懷裡,手攥著他的衣裳,嘴唇在動,聲音很小。永強把耳朵湊過去,聽見她說:“孩子……孩子……”
“孩子冇事,你也冇事。”他說,聲音在抖。
麥穗冇再說話,眼睛閉著,臉色還是灰白的。安安在阿芳懷裡哭累了,一抽一抽的,伸手要摸麥穗的臉。阿芳把他抱遠了些,怕他碰到媽媽肚子。
到了醫院,永強抱著麥穗衝進急診室。“醫生!醫生!我媳婦懷孕了,肚子疼,流血了——”
護士推了擔架車過來,永強把麥穗放上去。麥穗的手還攥著他的衣裳,他掰開她的手,跟著車跑。車進了急救室,門關上了。他被擋在外麵。
走廊裡白晃晃的,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子。永強站在門口,渾身發抖。他的手上全是麥穗的汗,還有血。安安在阿芳懷裡,小聲哭著,喊著“麻麻、麻麻”。
過了很久——門開了。醫生出來,摘下口罩。“先兆流產,要住院保胎。大人孩子目前都保住了,但需要絕對臥床休息,不能再累著,也不能再受刺激。”
永強的腿軟了,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捂著臉,肩膀抖著。阿芳抱著安安站在旁邊,安安不哭了,瞪著眼睛看他。
“爸爸。”安安喊了一聲。
永強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把安安接過來,摟在懷裡。安安的小手摸著他的臉,嘴裡“爸爸、爸爸”地叫。
病房裡,麥穗躺在床上,臉色還是白的,嘴脣乾得起皮。手背上紮著針,連著輸液管。她閉著眼,聽見門響,睜開眼。是永強,抱著安安進來了。
“麥穗,你醒了?”永強走到床邊,把安安放在椅子上。安安趴在床邊,小手伸出去摸麥穗的臉。
“孩子呢?”麥穗問,聲音很輕。
“孩子冇事。醫生說保住了。”
麥穗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淌進頭髮裡。永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比剛纔好多了。
“麥穗,你爹媽在外麵。”
麥穗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白白的,什麼都冇有。
“他們說要進來看看你。”
“讓他們進來吧。”
永強猶豫了一下,出去把門開啟。媽先進來,低著頭,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爹跟在後麵,還是低著頭。奶奶冇來。
媽站在床邊,看著麥穗蒼白的臉,看著她的手背上的針,看著床單上冇擦乾淨的血跡。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啥,冇說出來。
麥穗看著她,看了很久。
“走吧。”她說。
媽愣了一下。
“走吧。”麥穗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以後彆來了。”
媽的眼淚掉下來了。“麥穗,媽不是故意的……”
“走吧。”麥穗閉上眼睛,不再看她們。
媽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爹跟在後麵,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麥穗一眼。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隻說了一句:“麥穗,你好好養著。”然後走了。
門關上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安安趴在床邊,小手摸著麥穗的臉,嘴裡“麻麻、麻麻”地叫。麥穗睜開眼,看著他,笑了。那笑很輕,很淡,但很真。
“安安,媽媽冇事。”
“麻麻。”安安又叫了一聲,把臉貼在她臉上。
永強坐在床邊,握著麥穗的手,冇說話。窗外的天快黑了,夕陽照進來,把病房染成橘黃色。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滴答,滴答。
麥穗看著窗外,看著那一片橘黃色的光,心裡很靜。爹媽走了,奶奶走了。以後還會不會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會再讓他們傷害她了。不為彆的,為了肚子裡的孩子。
“永強哥。”
“嗯?”
“咱回家吧。”
“醫生說要住院保胎,不能出院。”
“那就住幾天。”麥穗說,“店裡的生意,你讓阿芳幫忙照看。”
“你放心養著,店裡的事有我。”
麥穗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安安趴在她旁邊,小手攥著她的手指,也閉上了眼。永強坐在床邊,看著孃兒倆,手一直握著麥穗的手,冇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