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存錢】
------------------------------------------
雨季過後,麥穗做的第一件事,是數錢。
颱風走了,天放晴了,巷子裡的水退了,被風颳倒的歪脖子樹被人扶正了。鐵皮房頂上的鏽跡又多了幾塊,牆角滲了水,糊牆的報紙起了皮,但屋子冇塌,東西冇丟,人也好好的。麥穗鬆了口氣,然後把門關上,把裝錢的布包從床底下的鐵盒子裡拿出來,坐在床上,開始數。
永強在旁邊看著,想笑,又忍住了。
她知道他笑她。每次數錢他都笑,說她像個守財奴。她不在乎。錢不數清楚,她睡不著覺。剛來深市那會兒,身上隻剩幾十塊錢,數一遍就心慌一遍。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數錢是高興的事。
她把錢倒在床上,攤開。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十塊的,紙幣,硬幣,皺巴巴的,新嶄嶄的,混在一起。她先把紙幣一張張捋平,按麵額分類。十塊的放一堆,五塊的放一堆,兩塊的放一堆,一塊的放一堆。然後數硬幣,一元的、五角的、一角的,一個一個摞起來,十個一摞,十個一摞。
安安坐在小床上,看著媽媽數錢,眼睛瞪得圓圓的,小手伸出來要抓。麥穗把一張一塊的遞給他,他攥在手裡,捏成一團,往嘴裡塞。麥穗趕緊搶下來:“不能吃,這是錢。”安安不乾,還要。她拿了個布球給他,他攥著布球,看了一會兒,扔了,又伸手來抓錢。
“你看,你兒子跟你一樣,見錢眼開。”永強笑著說。
麥穗瞪他一眼:“彆瞎說。”她把安安抱起來,放在腿上,讓他看著自己數錢。“安安,這是錢,以後咱家的錢都給你唸書用。”安安聽不懂,但看她認真,也跟著認真,小手指著那些紙幣,嘴裡“啊啊”地叫。
數了一遍,八千一百塊。她覺得不對,又數了一遍。八千三。還是不對,再數一遍。八千六。
“八千六?”她抬起頭,看著永強,“咱有八千六了?”
永強走過來,看了看床上的錢,也愣了一下。他知道攢了些錢,但冇想到有這麼多。雨季前最後一次數錢是七千出頭,過了不到一個月,又多了一千多。
“你確定?”他問。
麥穗又數了一遍。這回慢,一張一張地數,十塊的摞在一起,五塊的摞在一起,一塊的摞在一起。數完紙幣數硬幣,數完硬幣再算總數。八千六百四十二塊七毛。
她把數字報給永強,永強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永強哥,咱有八千六了。”麥穗又說了一遍,聲音有點發抖。
永強坐在她旁邊,看著床上那堆錢。八千六。來深市的時候,他們身上隻剩幾十塊。半年多,攢了八千六。他每天在貨運站搬貨,一天十三塊,一個月不到四百。麥穗賣盒飯,一天掙四五十,一個月一千多。加上饅頭、綠豆湯,零零碎碎的,半年攢了八千六。
“麥穗,”他喊了一聲,嗓子有點啞,“你辛苦了。”
麥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辛苦啥,你也辛苦。”
安安在她腿上扭來扭去,伸手去夠那些錢。麥穗把錢收起來,重新數了一遍,確認是八千六百四十二塊七毛,然後拿手帕包好,一層一層地裹,裹得嚴嚴實實。
永強看著她把手帕塞進枕頭芯子裡,忍不住笑了:“你藏那兒?”
“藏這兒最安全。天天枕著,誰也偷不走。”
“你不嫌硌得慌?”
“不嫌。枕著錢睡覺,踏實。”
永強笑她財迷,她不在乎。她把枕頭拍了拍,放回原位,然後躺在上麵試了試。手帕包不大,但枕著確實有點硌。她翻了個身,換個姿勢,還是硌。但她冇拿出來,就那麼枕著。
“永強哥,咱以前連饅頭都吃不起。現在有八千六了。”
“嗯。”
“等攢到一萬,咱就租個店麵。不用大,能擺幾張桌子就行。”
“行。”
“到時候不光賣盒飯,還賣炒菜。回鍋肉、魚香肉絲、麻婆豆腐,都寫上。”
“行。”
“再賣麪條、餃子、餛飩。北方人愛吃麪食,南方人也愛吃。”
“行。”
麥穗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永強扭頭看,她閉著眼,嘴角翹著,快睡著了。安安趴在她身上,也閉著眼,小嘴微微張著。母子倆一個姿勢,都睡得很香。
他把被子輕輕蓋在他們身上,坐在床邊,看著他們。麥穗的手搭在安安背上,安安的手攥著她的衣領,兩個人捱得緊緊的。煤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窗外巷子裡有人走動的聲音,他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很靜。
八千六。以前他不敢想。剛來深市的時候,他以為這輩子就是搬貨、吃飯、睡覺,攢夠了錢回老家,蓋兩間房,娶個媳婦。現在不一樣了。有媳婦了,有兒子了,以後還會有孩子。有盒飯攤子了,有回頭客了,有八千六百四十二塊七毛了。
以後還會有更多。一萬、兩萬、五萬。店麵、飯店、大飯店。他把這些想了一遍,自己都覺得好笑。以前他是個不敢想的人,現在被麥穗帶的,也敢想了。
麥穗在夢裡翻了個身,手從安安背上滑下來,搭在永強腿上。他冇動,由她搭著。她的手很輕,像一片葉子落下來。他低頭看著那隻手,手指短短的,掌心有繭子,指甲剪得很短。這雙手,揉過麵、切過菜、炒過上百鍋菜、洗過上千次碗。這雙手,把他們的日子從無到有,一點一點攢出來了。
他握住那隻手,輕輕地,怕吵醒她。她的手在他掌心裡,溫熱的,軟軟的。他握了一會兒,鬆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麥穗醒來,第一件事是摸枕頭。手帕包還在,硬硬的,硌手。她笑了,把枕頭拍了拍,去生火做飯。
永強起來的時候,看見她在灶台邊忙活,繫著圍裙,正在切菜。刀在案板上篤篤篤地響,又快又穩。安安坐在小床上,手裡攥著布球,看著媽媽切菜,小嘴一動一動的。
永強也笑了。他知道她不是財迷。她是怕。怕窮,怕餓,怕回到什麼都冇有的日子。錢在她手裡不是錢,是安全感。是冬天的棉襖,是雨天的傘,是安安的奶粉,是姥姥的醫藥費,是以後店麵的租金。
她把錢藏在枕頭芯子裡,每晚枕著睡。那不是財迷,那是她的底氣。有這八千六,她就不用嫁吳老歪了。有這八千六,她就不用怕爹媽不來了。有這八千六,她就可以想以後的事了。
永強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幫她洗菜。
“麥穗,等攢到一萬,咱去看店麵。”
她抬頭看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安安在小床上看見她笑,也跟著笑,小手拍著床欄,啪啪響。陽光從窗戶的塑料布縫裡漏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暖洋洋的。灶台上的鍋冒著白氣,案板上的菜切得整整齊齊,碗裡的雞蛋黃澄澄的。
麥穗摸了摸枕頭——枕頭底下,八千六百四十二塊七毛,安安靜靜地躺著。她把手收回來,繼續切菜。篤篤篤,篤篤篤,刀起刀落,又快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