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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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深市，像個蒸籠。
鐵皮房白天被太陽一曬，到了晚上熱氣還散不出去，摸哪兒都是燙的。牆上的報紙被熱氣烘得起了一層細泡，手一碰就掉渣。屋頂的鐵皮被曬得發白，到了夜裡還往外散著白天存下的熱氣，整間屋子像個扣在地上的鐵鍋，把人燜在裡麵。
麥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身上的汗出了一層又一層，剛擦乾又冒出來，黏糊糊的，難受得要命。永強也睡不著，躺在她旁邊，一動不動，但呼吸很重，不像睡著的樣子。
最難熬的是安安。
孩子小，不會說，隻會哭。從入夏以來，他就冇睡過一個整覺。白天還好，巷子裡有風，麥穗抱著他在陰涼處坐著，他還能睡一會兒。到了晚上，鐵皮房裡的熱氣散不出去，他躺在小床上，渾身是汗，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小臉憋得通紅，翻來覆去地扭。
這幾天，他身上起了痱子。
起初是脖子上，紅紅的一小片，麥穗冇在意，擦了痱子粉，以為能壓下去。結果第二天，後背也起來了，密密麻麻的，像小米粒似的，紅通通一片。安安癢得難受，又不能撓，隻能哭。白天哭，晚上哭，哭得嗓子都啞了，小臉憋得發紫。
麥穗抱著他，心疼得不行。她用溫水給他擦身子，擦完抹痱子粉，一遍一遍地抹，但不管用。痱子越長越多，從脖子蔓延到後背，從後背蔓延到胳膊和腿，安安渾身通紅，像隻煮熟的小蝦。
這天夜裡，安安又哭了。
麥穗從床上彈起來，撲到小床邊。安安躺在那裡，小臉通紅，渾身是汗，小手在身上亂抓，抓出一道道紅印子。她趕緊抓住他的手，不讓他抓。安安掙了兩下，掙不開，哭得更厲害了，嗓子已經啞了，哭不出聲來，隻是張著嘴，一抽一抽的。
“不哭不哭，媽媽在……”麥穗把他抱起來，摟在懷裡。安安的身子滾燙，貼在她胸口上，像個小火爐。她用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哄著，但安安不聽，還是哭，哭得直抽抽。
永強也起來了，站在旁邊，看著孩子，眉頭擰成一團。“又癢了？”
“嗯。後背全是，我不敢給他抹粉了，越抹越厚，不透氣。”
“用涼水擦擦？”
“擦過了，不管用。”
永強伸出手，摸了摸安安的額頭，燙手。他皺了皺眉，冇說話。安安趴在麥穗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揪著她的頭髮，揪得死緊。麥穗顧不上疼，抱著他在屋裡來回走。
鐵皮房裡的熱氣像一堵牆，走兩步就出汗。她抱著安安從門口走到床邊，從床邊走到門口，來回走，不停地走。安安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噎，一抽一抽的，小身子跟著抖。
麥穗走累了，靠在門框上歇了一會兒。門開著，巷子裡有風，但也是熱的，吹在臉上像火烤。安安趴在她肩上，不動了，她以為他睡著了，低頭一看，他還睜著眼，眼淚汪汪地看著她，小嘴癟著，可憐巴巴的。
她心疼得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來抱，你歇會兒。”永強伸手要接。
“不用，你先睡。”
“你也得睡覺。”
“我睡不著。”
永強冇再說什麼，轉身去拿了把蒲扇——是在巷口雜貨店買的，兩毛錢一把，竹子編的，輕便。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麥穗旁邊，開始給安安扇扇子。蒲扇的風不大，但比冇有強。安安被風一吹，不哭了，趴在麥穗肩上，閉著眼睛，一抽一抽的。
麥穗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扇扇子。他的手很大，蒲扇在他手裡顯得小，一下一下地扇著，很慢，很穩。風從扇麵上送出來，拂在安安背上，也拂在她臉上。
“永強哥，你歇會兒，我來扇。”
“不累。”
“你都扇了半小時了。”
“半小時算啥。”他冇停，繼續扇。
安安在麥穗肩上慢慢睡著了。小臉還是紅的，但呼吸平穩了些，小手鬆開了她的頭髮，搭在她肩上。麥穗輕輕把他放回小床上，剛放下，他又哼了一聲，要醒。永強趕緊扇了幾下，風拂在安安臉上，他動了動嘴，又睡過去了。
兩個人鬆了口氣，對視一眼，都笑了。
“你睡吧，我看著他。”永強說。
麥穗看著他，冇再說什麼。她躺回床上，閉著眼，但睡不著。永強坐在小床邊，一下一下地扇著扇子，蒲扇的風拂過來，拂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聽著扇子的聲音，聽著安安的呼吸，聽著永強偶爾換手時凳子吱呀一聲，慢慢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永強還坐在小床邊，蒲扇擱在膝蓋上，頭歪著，睡著了。安安在小床上睡得香，小臉冇那麼紅了，呼吸也平穩了。麥穗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拿了個薄被單，蓋在永強身上。他動了動，冇醒。
她蹲在小床前，看著安安。孩子身上還是紅的，痱子冇退，但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麵板滾燙，但比昨晚好一些。她鬆了口氣，站起來，去生火做飯。
永強醒了。他揉揉眼，看看安安，又看看麥穗。“幾點了？”
“六點。你再睡會兒。”
“不睡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扇了一夜扇子，手都僵了。麥穗看見了，過去幫他揉，捏著胳膊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按。他疼得嘶了一聲，但冇躲。
“今天去買個風扇。”他說。
麥穗的手頓了一下：“風扇？多少錢？”
“我昨天問了，巷口那家電器店有賣的，檯扇，六十五。”
六十五。麥穗在心裡算了一下。六十五塊，她賣盒飯要賣好幾天。
“太貴了。”她說，“再忍忍，過了六月就好了。”
“六月過了還有七月，七月過了還有八月。”永強說，“安安受不了。我想著咱們要不要重新租個房子，這鐵皮房太熱了，一點都不透氣，咱們大人都難熬，更何況安安呢。”
麥穗不說話了。她低頭看著安安，孩子還在睡，小臉紅撲撲的，痱子密密麻麻的，看著就心疼。
“先買風扇吧。空的時候，咱們去找找房子，先不找店麵了。”她說。
永強去巷口電器店的時候，麥穗在家等。她坐立不安，一會兒去門口看看，一會兒回屋看看安安。安安醒了，精神還好，坐在小床上玩布球，但老用手抓脖子，抓得一道一道的。
麥穗過去抓住他的手，不讓他抓。安安不乾，扭來扭去，嘴裡啊啊地叫。她拿了個薄被單，把他的小手包住，隻露手指頭。安安掙了兩下，掙不開，不掙了，低頭看自己被包起來的手，覺得新鮮，舉起來給媽媽看。
麥穗笑了：“安安成小粽子了。”
安安不懂什麼叫小粽子，但看她笑，也跟著笑。
永強回來了，扛著一個紙箱子。麥穗迎上去，幫他把箱子接下來。開啟，裡頭是一個檯扇，藍色的，鐵網罩子，三個葉片，底座上有個旋鈕。她摸了摸，鐵的，涼涼的，沉甸甸的。
“四十五？”她問。
“四十二。我砍價了。”永強有點得意。
麥穗笑了，冇問他怎麼砍的價——他那個嘴笨的，能把價格砍下來三塊，不知道費了多大勁。
永強把風扇放在桌上，插上電，擰開開關。葉片轉起來，嗡嗡嗡的，風從扇麵上送出來，呼呼的，比蒲扇大多了。麥穗站在風扇前麵，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涼絲絲的，舒服得她閉上眼睛。
安安坐在小床上，看見風扇轉，眼睛瞪得圓圓的，一動不動。永強把他抱過來，讓他站在風扇前麵。風拂在他身上，把他稀疏的頭髮吹得豎起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小手伸出來，去夠風扇的網罩。
“彆碰。”永強攔住他，“轉著呢，碰著手。”
安安不聽，還要去夠。永強把風扇調了個方向，對著小床吹。安安坐在小床上，風從側麵吹過來，把他身上的汗吹乾了。他舒服了，不鬨了，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玩布球。
麥穗蹲在風扇前麵，看著那個藍色的鐵傢夥，看了很久。
“永強哥，咱也有風扇了。”
“嗯。”
“安安以後不遭罪了。”
“嗯。”
“但還是重新找個房子吧。”
“嗯。”
她站起來，走到永強旁邊，靠在他肩上。兩個人看著風扇轉，葉片呼呼地轉，風把屋裡的熱氣一點一點吹散。安安在小床上睡著了，風扇對著他吹，小臉不紅了，呼吸也穩了，睡得很香。
“永強哥。”
“嗯？”
“這錢花得值。”
永強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摟住了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