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添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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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飯生意穩下來以後，麥穗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買鍋。
她現在用的那口鐵鍋，是在巷口雜貨店花四塊錢買的，便宜貨，底薄，炒菜容易糊。做饅頭的時候湊合能用，現在一天要炒兩大鍋菜，這鍋就不行了。鍋底已經炒變形了，中間凸起來一塊，油往兩邊跑，炒菜的時候得拿鏟子不停地扒拉，費勁。
“買口新的。”她把錢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來，數了又數，抽出一張十塊的。
永強在旁邊看著：“十塊錢夠嗎？”
“夠。我問過了，巷口那家有一口厚底的，八塊五。”
“八塊五？你砍價了？”
“砍了。他要九塊五，我說八塊五，他賣給我了。”
永強笑了。她現在砍價越來越厲害了，以前人家說多少就給多少，現在能跟人爭半天，爭完了還笑嗬嗬的，誰也不得罪。
兩個人抱著安安，去了巷口雜貨店。老闆是個本地人，姓林，矮胖矮胖的，見誰都笑。看見麥穗進來，他就知道她要啥：“鍋給你留著呢，厚底的，好用。”
他把鍋從貨架上拿下來，放在地上。麥穗蹲下來看，鍋底確實厚，掂了掂，沉甸甸的，比她原來那口重了一倍不止。內壁光滑，冇有砂眼，鍋沿也打磨過了，不割手。
“行。”她把錢遞過去，又看了看旁邊的塑料凳子，“這凳子多少錢？”
“兩塊五一把。”
“兩塊。”
“兩塊錢進都進不來。”林老闆苦著臉。
“兩塊二，我買四把。”
林老闆看了她一眼，笑了：“麥穗，你現在比我還會做生意。”
“那你賣不賣？”
“賣賣賣。”林老闆從貨架上拿下四把塑料凳子，紅色藍色綠色黃色，一樣一把，“給你挑好的，厚實，坐不壞。”
麥穗接過來，按了按凳麵，又翻了翻凳底，確實結實。她在老家坐的都是木板凳，硬邦邦的，硌屁股。這種塑料凳子她見過，巷口那些打牌的人坐的就是這種，輕便，好收拾。
永強把鍋拎著，麥穗把四把凳子摞起來，安安坐在車鬥裡，抱著那摞凳子，新鮮得不得了，小手拍著凳子麵，啪啪響。
回去的路上，麥穗坐在車鬥裡，看著那摞凳子，忽然笑了。
“笑啥？”永強問。
“冇笑啥。”她說，“就是覺得，咱家東西越來越多了。”
確實多了。剛來的時候，這間八平米的鐵皮房裡隻有一張單人木板床、一張缺腿的桌子、一個煤爐。現在，床換成雙人的了——雖然是舊貨市場淘的，但夠大，三個人擠著睡也不怕掉下來。桌上鋪了塊塑料布，花花綠綠的，是她花五毛錢買的，好擦。牆角多了個櫃子——其實是老周搬家時扔的，她撿回來擦乾淨，放碗筷、放調料、放安安的奶粉。牆上糊的報紙換了新的，這回不是廢報紙，是她專門去巷口買的，一毛錢一大摞，白白的，糊上去亮堂多了。
現在又添了新鍋和塑料凳子。
麥穗把凳子擺開，四把，紅藍綠黃，圍著小桌子擺了一圈。安安從永強懷裡掙下來，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慢慢蹲下去，一屁股坐在紅色凳子上。凳子矮，他的腳剛好夠著地，坐得穩穩的。他高興了，拍著凳子麵，嘴裡咿咿呀呀地叫。
“安安有專座了。”麥穗笑著說，在他旁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藍色凳子，“永強哥，你坐這兒。”
永強坐下來，看了看四周。八平米的小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一個煤爐、四把凳子，加上牆角堆的麪粉袋、菜籃子、保溫桶、三輪車零件，滿滿噹噹的，轉個身都費勁。但看著這些滿滿噹噹的東西，他心裡忽然踏實了。剛來的時候，這屋子空得能聽見回聲，晚上躺下來，盯著屋頂的縫，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現在東西多了，把屋子塞滿了，把日子也塞滿了。
麥穗站起來，把新鍋拿過來，放在煤爐上試了試。鍋底穩穩地坐在爐圈上，不晃。她往鍋裡倒了點水，水開了，冇有糊味。她滿意地點點頭，把鍋端下來，用乾布擦乾淨，抹了一層油，放在灶台上。
“新鍋要開鍋，養一養纔好用。”她說。
永強不懂這些，但看她認真的樣子，覺得好笑。麥穗瞪他一眼：“笑啥？鍋養好了，炒菜不粘，也不生鏽。能用好幾年。”
“嗯，養著。”他忍著笑說。
安安坐在他的小紅凳子上，看著媽媽擺弄新鍋，小手拍著凳麵，打拍子似的。麥穗把舊鍋從灶台上拿下來，看了看，鍋底凸起來的那塊已經發黑了，怎麼刷都刷不乾淨。她摸了摸，又放下，冇捨得扔，塞到床底下。“留著，萬一有用。”
永強想說留著也冇地方放，但看她那個樣子，冇開口。他知道她的性子，什麼東西都捨不得扔。剛來的時候，連裝麥乳精的罐頭瓶都留著，洗洗乾淨，裝鹽、裝糖、裝味精，用了好幾個月，直到不小心摔碎了才扔掉。不是小氣，是從苦日子裡過來的人，知道東西來之不易。
那天晚上，麥穗用新鍋做了頓飯。炒了個回鍋肉，又炒了個青菜。新鍋受熱均勻，肉片在鍋裡捲成燈盞窩，豆瓣醬炒出紅油，蒜苗碧綠，香味飄得滿巷子都是。隔壁老周聞見了，探過頭來：“麥穗，今天炒啥了？這麼香！”
“回鍋肉！周哥過來吃！”
老周擺擺手，笑著縮回去了。
麥穗把菜端上桌，紅的是肉，綠的是蒜苗，白的是盤子。安安坐在他的小紅凳子上，麵前放著個小碗，碗裡是蛋羹拌飯，黃澄澄的。他拿著勺子，舀一口塞嘴裡，吧唧吧唧嚼著，米粒沾了一臉。
永強夾了一塊回鍋肉，塞進嘴裡，嚼了嚼，愣住了。“咋樣？”麥穗問。“好吃。”他說，又夾了一塊，“比以前的都好吃。新鍋炒的就是不一樣。”
麥穗笑了，自己也夾了一塊。肉片焦香，豆瓣醬的鹹辣味剛剛好，蒜苗的清香中和了油膩。確實好吃，但她知道不全是鍋的功勞——今天她多放了點油，還加了一勺糖提鮮。以前捨不得，現在手裡寬裕了些，敢放了。
吃完飯，麥穗把碗筷收了，拿抹布把桌子擦乾淨。四把塑料凳子擺回桌下，紅藍綠黃，整整齊齊。安安已經困了，坐在永強懷裡，腦袋一點一點的。她把他接過來，抱到小床上，蓋好被子。安安翻了個身，小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麻麻”，冇聲了。
麥穗站在小床前，看了一會兒。孩子睡得很香，小臉紅撲撲的，嘴角微微翹著。她彎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轉過身，永強正坐在床沿上，看著她。屋裡燈光昏黃，煤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挨著，看著這間屋子。
八平米，不大，但塞得滿滿噹噹。床、桌、櫃、爐、鍋、碗、盆、麪粉袋、菜籃子、保溫桶、三輪車零件、四把塑料凳子、一張安安的小床。這些東西擠在一起，連下腳的地方都冇有，但看著它們，就覺得日子是實的，不是飄的。
麥穗靠在永強肩上，輕輕說：“永強哥，這纔是過日子的樣子。”
永強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還是很粗糙，繭子比剛來的時候還厚，指節紅紅的，指甲剪得很短。但握在手裡，是熱的，是活的。
他握緊了些，說：“嗯。”
麥穗閉上眼睛，嘴角翹著。煤爐上的水壺還在咕嘟咕嘟響，外頭巷子裡有人在放收音機，放著一首老歌。
她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很靜。這間八平米的鐵皮房，這些東西，這個人，這個孩子，就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