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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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飯生意一天比一天好,麥穗手裡總算有了點積蓄。她數了又數,讓永強把欠老周的錢單獨包好,又去巷口買了瓶白酒——不是散裝的,是瓶裝的,四塊五,她心疼了半天,但咬咬牙買了。
“永強哥,今晚請老周吃飯。”她把酒藏在桌底下,等老周收工回來。
老周在工地做飯,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纔回來。麥穗算準了時間,提前把飯菜準備好——紅燒肉、炒雞蛋、醋溜白菜,還特意多蒸了米飯。安安在小床上聞見香味,急得直叫,她夾了塊雞蛋吹涼了塞給他,安安才安靜下來。
聽見腳步聲,永強推門出去。老周正從巷子那頭走過來,一身油煙味,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老周哥!”永強喊住他,“來家裡坐坐,吃飯!”
老周愣了一下,擺擺手:“不吃了不吃了,累一天了,回去躺會兒。”
“有事跟你說,來吧。”永強拽著他往屋裡走。
老周被拽進來,看見桌上擺的菜,又看見麥穗抱著安安站在桌邊,有點不好意思。“這……這咋好意思……”
“周哥,坐下說。”麥穗把安安遞給永強,拉過凳子,“早就該請你吃飯了,一直冇空。”
老周搓著手坐下來,看著桌上的菜,喉嚨動了一下。他在工地做飯,頓頓圍著灶台轉,但吃的都是大鍋飯,白菜土豆輪著來,油水少得可憐。桌上的紅燒肉紅亮亮的,炒雞蛋黃澄澄的,白菜醋溜得爽口,他嚥了口唾沫。
麥穗把酒從桌底下拿出來,放在桌上。老周看見那瓶白酒,眼睛亮了一下:“這……這太破費了……”
“應該的。”永強把酒開啟,倒了兩杯,“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倆真不知道咋辦。罰款是你墊的,這人情我一直記著。”
老周擺擺手:“說那乾啥,都是過來打工的,都不容易。我剛來的時候也被人查過,知道那滋味。”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起眼,“好酒。”
麥穗把菜往他麵前推了推:“周哥,趁熱吃。”
老周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大了:“這肉你做的好吃!比我工地做的好多了。”
“麥穗手藝好。”永強笑著說。
老周又夾了一塊,細細品著:“肉燉得爛,味道進去了,糖色也炒得好。麥穗,你跟誰學的?”
“在家就會。”麥穗說,“小時候姥姥做飯,我跟著看,看會了。”
“有天賦。”老周豎起大拇指,“我在工地做了兩年飯,也就這水平。”
安安在永強懷裡不安分,伸手要抓桌上的筷子。永強把他抱遠了些,安安不乾,扭來扭去,嘴裡啊啊地叫。老周看著笑了:“這小子,精神頭足。”
“皮的。”麥穗笑著,夾了塊雞蛋吹涼了塞給安安,他才安靜下來。
酒過三巡,老周的話多起來。他說自己是川省人,來深市兩年了,老婆在家帶孩子,他一個人出來掙錢。“剛來的時候比你們還慘,睡過橋洞,吃過泡麪,被人騙過錢。後來找到工地做飯的活,纔算穩下來。”
麥穗聽著,心裡酸酸的。
“現在好了,”老周又抿了一口酒,“你們有手藝,肯吃苦,日子會好的。”
“周哥,”麥穗忽然說,“你能教我幾個川菜不?”
老周愣了一下:“學川菜乾啥?”
“盒飯。”麥穗說,“工業區那邊四川人多,老吃紅燒肉炒青菜,會膩。我想學幾個辣菜,換換口味。”
老周看著她,笑了:“行啊!你想學啥?”
“你會啥?”
“回鍋肉、魚香肉絲、麻婆豆腐、水煮肉片,都會。”
麥穗眼睛亮了:“都學!”
老周擺擺手:“一個一個來。先學回鍋肉,這個簡單,也受歡迎。”
第二天收工,老周冇直接回去,拐到麥穗家裡。麥穗已經把肉煮好了——五花肉,一大塊,煮到七分熟,撈出來晾著。
老周看了看肉,點點頭:“行,肉選得好,煮得也正好。回鍋肉就得用五花肉,肥瘦相間,太瘦了柴,太肥了膩。”
他挽起袖子,開始教。肉切成薄片,薄得透光。麥穗看著他的刀法,眼睛都不眨。“刀要快,手要穩,一刀下去,不要來回鋸。”老週一邊切一邊說,“切好了,炒出來纔好看。”
麥穗接過來自己試了一片,厚了。又試一片,還是厚。老周在旁邊看著,不急不躁,等她慢慢來。安安在小床上,也瞪著眼睛看,好像也在學。
切了五六片,終於有一片薄了。麥穗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笑了。
“行,有進步。”老周說,“繼續。”
切完肉,開始炒。鍋裡倒油,油熱了下肉片,煸炒。肉片在鍋裡捲起來,邊緣微微焦黃,像燈盞窩。老周說這個叫“燈盞窩”,炒到這個程度就對了。然後下豆瓣醬,炒出紅油,加蒜苗、豆豉、醬油,翻炒幾下出鍋。
香味飄出來,整個鐵皮房都是。安安在床裡坐不住了,扒著欄杆站起來,探著腦袋往鍋裡看。麥穗夾了一小片肉,吹涼了塞給他,安安吧唧吧唧吃了,又張開嘴。老周看著笑了:“這小子,會吃。”
麥穗自己也嚐了一口。肉片焦香,豆瓣醬的鹹辣味裹在上麵,蒜苗的清香中和了油膩,好吃,比紅燒肉還下飯。
“咋樣?”老周問。
“好吃!”麥穗真心實意地說。
老周又教她魚香肉絲。這個比回鍋肉複雜,要切肉絲、木耳絲、胡蘿蔔絲、青椒絲,還要調魚香汁——醋、糖、醬油、豆瓣醬、水澱粉,比例要對,調出來纔好吃。麥穗記不住,拿個本子畫圈圈,一個圈圈一樣東西,自己認得。
老周看著她的本子,忍不住笑了:“你這字,跟永強有一拚。”
麥穗不好意思地笑了:“不太會寫字,自己認得就行。”
魚香肉絲炒出來,酸甜微辣,比回鍋肉還受歡迎。麥穗嚐了一口,眼睛亮了:“這個好!拌飯吃最香。”
老周點點頭:“工地上的人,就愛吃這種下飯的菜。你把這個加到盒飯裡,肯定好賣。”
接下來幾天,麥穗每天跟老周學一個新菜。麻婆豆腐、水煮肉片、辣子雞丁,一樣一樣學。她學得快,老周教一遍她就能記住,第二遍就做得有模有樣了。老周誇她有天分,她不好意思地笑:“就是多做,做多了就會了。”
永強每天回來,都能吃到新菜。今天回鍋肉,明天魚香肉絲,後天麻婆豆腐,天天不重樣。他吃得高興,安安也吃得高興,小嘴吧唧吧唧的,停不下來。
盒飯的品種多了,生意更好了。麥穗在招牌下麵加了一行小字:“今日供應:回鍋肉、魚香肉絲、麻婆豆腐”,每天換。工業區那些人看見有新菜,都來嚐鮮。回鍋肉最受歡迎,四川人吃了說正宗,外地人吃了說夠味。魚香肉絲也賣得好,酸甜辣口,男女老少都喜歡。
有一天,老周收工回來,麥穗叫住他,遞給他一個飯盒。“周哥,今天做的回鍋肉,給你留了一份。”
老周接過來,開啟一看,肉片切得薄薄的,捲成燈盞窩,蒜苗碧綠,豆瓣醬紅亮,跟他教的幾乎一模一樣。他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嚼,愣住了。
“咋了?”麥穗緊張地問,“不好吃?”
老周搖搖頭,又夾了一塊,慢慢嚼著。“好吃,”他說,“比我做的好吃。”
麥穗鬆了口氣,笑了。
老周看著她,忽然說:“麥穗,你以後肯定能開大飯店。”
麥穗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開啥大飯店,能把盒飯賣好就不錯了。”
“我說真的。”老周認真地說,“你有手藝,有腦子,還肯吃苦。深市這個地方,隻要肯乾,啥都能成。”
麥穗聽著這話,心裡熱乎乎的。她回頭看看永強,永強正抱著安安,衝她笑。安安在她懷裡,小手抓著她一縷頭髮,咿咿呀呀地唱。
那天晚上,麥穗躺在床上,很久冇睡著。她想著老周說的話——開大飯店。以前她不敢想,現在好像也冇那麼遠了。
她翻了個身,麵朝永強那邊。“永強哥。”
“嗯?”
“等咱攢夠了錢,先租個店麵。不用大,能擺幾張桌子就行。到時候不光賣盒飯,還賣炒菜。回鍋肉、魚香肉絲、麻婆豆腐,都寫上。”
永強在黑暗中笑了笑:“行。”
“到時候還叫‘永強快餐’。”
“你不是嫌土嗎?”
“不嫌了。”麥穗說,“永強,挺好的。”
她閉上眼睛,嘴角翹著。外頭巷子裡,老周的收音機還在響,放著一首老歌,咿咿呀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