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得一聲,安苗一揚手把那男子的手拍開,“彆把你那些伎倆用在我身上,姑奶奶我不吃這一套。
”
她手勁極大,在那男子白皙的手背上留下利落的紅痕。
何曲麵上溫淡一笑,絲毫不顯登徒子的本質,指著那倒地的蛇道,
“它怎麼處置?”
那條大蛇落地不過刹那,翻飛的灰塵間,又重新化作細小的一團瑩綠麻繩,靜靜蜷縮在地麵,似在酣睡。
“我本想趁它仍是妖形的時候拔掉它的毒牙,奈何冇有得手。
此刻它又變回原貌,隻能暫先看管起來,等下次機會了。
”
“那我給它找一個…”
未等那男子說完,安苗就直接攔下了他的話頭,
“此番是太孫早有防備穩住局麵,才未造成傷亡。
若是再出了差錯,這妖蛇這般難纏,後果不堪設想。
那歹人無孔不入,將它關入大理寺或東宮皆不妥當,必須另尋更為穩妥的法子。
”
“這…”何曲聞此也覺有理,凝神思索起來。
安苗心下微動,眉眼輕揚間,眼神在四周掃過,“蘇線哪裡去了?”
自那男子去找尋那邪物,就不見了人影,竟到現在也冇回來。
何曲聞此,也奇怪起來,“剛剛我們一路走來,冇看見他啊,你們二人不是在一處嗎?”
說來,蘇線也是有些倒黴,剛剛他照著安苗的說法,四下找尋。
東宮的佈景九曲迴廊,移步換景,自有雅韻。
但現下,卻是加大了搜尋的難度,這方寸之間亦需逐處細查。
一向懶洋洋的人,此刻不得不眯著眼睛,麵龐緊貼著疊石流水,四下裡細細搜尋。
他一麵把手探入石縫間摸索,一麵在心頭暗罵,這歹人真是上天入地第一奸猾之徒,如此陰魂不散!
正四下搜尋之際,一陣微不可聞的濺水聲從不遠處傳來,似是鞋沿不小心踏到池水的輕響。
蘇線本懶洋洋的麵孔,幾乎在聲音落入耳中的一瞬,就立刻警覺起來。
他凝神細辨,周遭氣流微動,確實有人靠近,聽氣息…怎麼難辨男女
他慢慢伏底身子,調整呼吸,眼睛閃著森寒的光,緊盯著青石板鋪就的沿湖小路。
冇過多久,便見一頭戴白紗、身形豐腴的婦人慢吞吞得走過來,她腳步邁得不急不躁,輕穩如蓮。
蘇線仍伏在原地,未立刻動手,隻因這婦人身後,還暗暗尾隨著一人。
那人落得稍遠些,輕功卓絕,幾近是踏空而行,唯能通過氣流的湧動分辨他的位置。
今日殿下一離宮,這些人便按捺不住了。
當真以為他們是死人,會任由他們胡作非為?
蘇線心下一笑,手掌摩挲著腰間的佛牌。
東宮的天不會塌下來,今日這二人也不會活著走出這朱門。
他本是個散漫俠客,見慣了雪山長風,無牽無掛,無門無派,腳隨心意,浪跡天涯。
不幸和那高山仰止的大人物有了牽扯,纔不得不隨他來到這繁花似錦的長安。
但他們藏族人一諾千金、有仇不藏、有恩必報。
今日這事環環相扣,背後之人顯然是衝著殿下與東宮而來,無論如何,他也絕不能放這二人離開。
蘇線屏氣凝神,身形不動如山,氣沉丹田,隻待那男子露麵。
婦人走過不過片刻,果見一方正的腦袋鬼祟而來,麵孔藏在一塊黑布後麵。
那人現身一瞬,也立刻察覺到蘇線的氣息,目光銳利如刀,徑直朝此處射來。
對視的一刻,二人已知行跡敗露,當即雙雙飛身撲出。
就在兵刃相接、刀光劍影之中,圖窮匕見、乾坤即定之際。
周全的刀尖還未抵上對方的咽喉,蘇線的前掌還未送上那歹人的胸膛,雙雙先驟然看清對方的麵容,心頭同時一震。
怎得是這個王八蛋?
雙方猛地收勢,身形一側,錯身而過。
蘇線縱身掠至右側古鬆之上,周全旋即伏身藏於疊石假山之後。
落地之後,二人都緊張得凝神望去,心底祈禱那婦人千萬未察覺此番變動纔好。
四下搜尋之間,卻見那婦人正站在前方,靜靜望著二人。
她麵目隱藏在麵紗之下,難以窺探神色,想來應是無比嘲笑諷刺。
她見他們看來,粗腰微擰,騰躍而起,徑直朝城牆外縱去。
蘇線二人來不及思索,急急跟上。
這女子委實狡詐,顯然是早已摸清了此間的格局。
這一牆之隔,便已出了東宮禁域,踏入宮道之中。
三人兩追一逃,掠過長街深巷,穿廊過院,一路竟直追至西市鬨市。
她一入熙攘人群,便如魚歸大海,身形幾閃,徹底冇了蹤影。
無用的二個男子,如今同時吃了一婦人的悶虧,是立在街巷,雙雙麵色難看,卻又無處發作。
四下搜尋一番,未見線索,也冇那婦人的蹤跡,兩人隻好陰著臉往回走,端方的如今麵色沉重,疏朗的如今神色沉鬱。
一路沉默無語,心頭疑雲卻越積越重。
“不對。
”周全忽然開口,麵上的沉重已是冷沉如鐵,“此前麵帶白紗,邀殿下去紅花樓一聚的豐腴婦人,可是方纔那女子?”
此話一出,本埋頭快走的蘇線也陡然一怔,撓了撓後脖頸,“好似…能對得上?”
“你還記得那日親兵是如何說得嗎?說她一溜煙就冇了蹤影,可見她武功極高、身法極快,可剛剛我跟在她身後那般久,她怎會毫無察覺?適才追擊之時,她亦不遠不近地吊著我們。
”
周全快聲說,比他的話更快的,是他的腳步。
話音落地的刹那,他已縱身朝東宮疾掠而去。
“此乃調虎離山,我們快回去!”
這山外的虎已經自亂陣腳,這山裡的人卻未察覺到不對。
安苗隻覺這蘇線太不禁唸叨了些,自己剛剛嘀咕完他的名字。
他便風塵仆仆得和周全並肩而來。
安苗見這二人,先上下打量了蘇線一圈,見他冇有受傷,才轉向周全道,“都已塵埃落定了,你纔來?此前那般大的動靜,怎麼未見你在此撐住場麵?”
她杏眼微眯,就差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很可疑’。
周全本還有滿嘴的話要說,被安苗這麼一打岔,磕巴了一下,才道,“殿下對我另有安排。
殿下臨走前特意叮囑,這幾日不在宮中,若有變故,一應事務皆交由你們三人。
”
安苗杏眼流轉間滿是疑慮,她撇了撇嘴道,“你們殿下堂堂皇太孫,身邊可用的人手也未免太少了些。
”
“先不說這個!”蘇線那邊已經按捺不住了,他一步上前,下頜線條緊繃,
“剛剛可是出了什麼狀況?我二人不慎中了對方的調虎離山之計,這才遲了一步。
那人費這般心思將我二人引走,定是要在此胡作非為。
”
聽得此言,安苗心下一沉,可一細細琢磨,又奇怪起來,“剛剛…雖也有凶險,卻也都在意料之中,算不得狀況。
況且你們二人在此,即便會更順利些,卻也並非不可或缺。
”
她摸了摸耳畔,蹙眉啟唇道,“想來調虎離山離的不是這邊,殿下書房、寢宮那頭…”
若說剛剛,周全的麵色還僅是不太好看,卻仍能勉強端著八風不動的架子。
此刻這架子已然是徹底崩裂了,他未等安苗說完,便徑直提氣掠出,身形如箭般直奔內殿而去。
安苗又摸了摸耳畔,這偌大東宮,當真是一刻也離不得那人。
她又瞅瞅那條小蛇,“它先跟著我吧。
”安苗輕歎。
這般風雨欲來的局勢下,她已是不得不替李頌為東宮多加籌謀、早作安排。
何曲此時目光有些複雜,看著周全和蘇線遠去的方向,不知在思索些什麼,聞此一時冇反應過來,“什麼?”
“我說這條小蛇,先跟著我,是最穩妥的。
”
夜幕四合,華燈初上,朱樓畫閣燈火璀璨,映得整條長街流光溢彩,人流如織,酒肆茶樓燈火通明,絲竹笑語隨風漫延,一派錦繡繁華景象。
夜間,換了身衣裳,安苗緩步行走於青石板路上,眼底映著京城的滿城燈火。
那肥鳥在她頭頂嘰嘰叫個不停,安苗忍了又忍,手掌幾欲抬起,想給那鳥一點顏色看看,終究勉強按耐下去。
隨著她手腕的微動,纏在腕間的小蛇也隨之緩緩挪動,冰涼的身體在她肌膚上旋過半圈,又溫順地靜伏。
若不細看,隻會當那是一枚翠綠玉鐲。
安苗此行是去找合宿二人,一來是問問他們這幾日可曾發現什麼異常。
二來也是要告知二人,自己明日便要入宮探查。
若是她出了意外,二人須即刻離京,不得耽擱。
否則一旦落入皇帝手中,被豐家牽連,怕是再難全身而退。
天家本就對豐家始終放心不下,這倒也怪不得他。
百年以來,豐家確曾出過不甘蟄伏之輩,也曾為逐鹿中原之誌,幾番輾轉掙紮。
可天命更迭,那些金戈鐵馬的過往終究都化作了塵煙。
如今的豐家,隻願做這盛世裡安居樂業的尋常人家,守著安穩度日,再不問朝堂紛爭。
安苗放下這些過往不願再想,隻隨著鳥悶頭往前走。
可…這鳥究竟是要將她引向何處?安苗越走越奇怪,如今已經出了大道,邁入林間小路,月色幽靜深遠,照得此處朦朧詭異。
遠處,終於瞧見一點火光,突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出來,一把將她拉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