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不成血玉不在周遭,而是懸在這小蛇的腦袋上?
安苗心下衡量一番,若是真的,須得近身仔細看看才行。
這小蛇剛剛被那張輕飄飄的符文觸了黴頭,連毒液都噴得更激情四射了些,自己當真是自找苦吃。
她內心歎氣,腳板在青磚上蹭蹭,足尖輕點,腳下步伐輕快如疾風,身形一晃便朝著火圈方向奔去。
火圈外側,親兵們麵容凝重。
顯然,此前的安苗那番舉動已經耗儘了他們的信任,那領頭的男子見她過來,眼睛微眯,竟是張開手臂欲要攔下安苗。
安苗腳步未停,目光飛快掃過身旁的親兵與熊熊燃燒的火圈,眼底掠過狡黠。
她假意要向左側突圍,那男子見狀,哼笑一聲,身形驟然向右側橫移。
見計謀得手,安苗麵上浮現一個挪揄的竊笑,足尖猛地在地麵重重一點,未等男子反應過來,身形便陡然拔地而起,直直向前掠過烈焰,穩穩落於火圈之內。
落地的瞬間,她足尖在地麵輕輕一旋,卸去下墜的力道,寶藍色的身影輕快而明亮。
未等她站定,那妖蛇已然察覺到異動,猛地昂首,幽藍的信子快速吞吐,口中驟然噴吐出一股濃綠毒液,毒液帶著刺鼻的腥氣,如一道綠箭直撲安苗麵門,眼看便要沾到她的麵龐。
千鈞一髮之際,隻聽那道蠻橫的語氣乍然響起,“你這毒蛇有本事衝你爺爺我來!”
安苗冇忍住笑了一下,她身形陡然向後仰去,腰腹猛然發力,髮絲飛揚之時,衣袂獵獵作響之際,腥綠毒液擦著她身側掠過,隻在衣襟上濺出一道深色毒痕。
她藉著這一仰之勢,足尖輕輕一挑,整個人淩空旋翻而起,身形拔高數尺,如驚鴻掠空。
待去勢將儘,她身形順勢沉落,足尖穩穩點在毒蛇冰涼光滑的頭頂,分毫未偏。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不見半分滯澀,儘顯利落。
安苗一站定,便藉機細看那顆泛著綠光的蛇頭,果見它的頭上一點紅痕,乃是一根沾滿鮮血的細針。
那妖蛇此刻徹底被激怒了,它瘋狂搖擺起頭顱,獵獵風聲呼嘯而來,安苗不願傷它,便借它狂躁甩動之力淩空騰起,身形如隨風擺柳,翩然落於一旁。
它反應極快,見安苗落於身側,猛地弓起身軀,粗壯的蛇尾如鐵鞭般驟然掃出,斜抽過安苗的腳畔。
安苗腳下不穩,一個踉蹌。
趁著安苗失去平衡之時,它粗壯的蛇身順勢而上,纏住她的腰腹,再一圈圈向上收緊,冰冷堅硬的鱗片死死貼住身軀,每動一下便勒緊一分,鱗片劃破安苗的衣裳、麵龐,越纏越密,越收越緊。
安苗被纏於其間,隨著蛇身的收緊而慢慢窒息,眼前陣陣發黑,呼吸變得微弱。
今日做中原女子裝扮,頭上未戴簪子,她隻得將指尖伸入衣襟,想取出符文。
可那蛇越纏越近,她被裹挾其中動彈不得,四肢漸漸失力,體溫一點點流逝,意識也隨之遠去。
自安苗剛剛被纏入其中,王向陽便開始暗自著急。
周圍親兵已有人領命取了火箭過來。
然而此刻,那妖蛇顯然已被徹底激怒,蛇首擺動間閃避飛矢,身軀卻越收越緊,要將那姑娘吞吃入腹。
火箭射不中它的要害,隻能頹然得砸到它堅硬的鱗甲上,無力墜落。
王向陽心急如焚,此刻是再也按耐不住了。
人命千鈞,自己如何能眼睜睜看著她命喪於此?況且,殿下對自己有再造之恩,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能辜負殿下的托付與信任。
他那把通體漆黑的長鞭,已很久未現於人前了。
此刻,他將它掏出來,緊緊攥在手裡。
自那日,胖墩子和她那雙跳動著瘋狂的圓眼,讓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漆寒和可怖。
午夜夢迴,他便感死亡的濃霧籠罩下的撕心裂肺的愧疚和痛恨。
死亡不再是癲狂的歡愉,而是無邊沉寂與徹骨陰寒。
而他,曾是死神最忠實的爪牙。
愧疚蠶食著他的血肉,質問著他的良心,無限重演著他的陰鷙與狠戾。
於是當太孫殿下追究那夜的巡查不力時,他唯想以死謝罪,了卻這沾滿粘膩汙血的一生。
似是他的狀態過於絕望死寂,那金尊玉貴的殿下並未過度深究他的罪責,而是對他緩聲道,
“塵埃落定之前,無論是福報還是罪責,都需自己了卻,你且自己回去想想吧。
”
此後,他時常感覺遊走在死亡的邊緣。
偶爾驟然驚醒,大鬆一口氣,恍惚以為那漫長的煎熬終於結束了…可下一秒,一股冰冷的恐慌再次順著脊椎爬入腦海,他隻得再次被拉入無底的悔恨和愧疚之中。
直至…那一日。
殿下派周大人去探查一名僧人,那僧人落腳於京郊的西山古寺之中,寺廟漫天飛天羅漢像,便於藏人,須得一輕功卓絕之人,暗中前往查探。
太孫殿下召他進殿,麵上疏淡冷清,淡聲道,
“孤雖不信鬼神,但這佛家禪語,卻自有妙處。
佛家常言,諸法由因果而起。
你既已承了自己的果,便更應再結善因,尋得自己的圓滿。
這寺或許與你有緣,你便去那裡替孤看住那和尚,再去尋一尋自己的因吧。
”
從此,在聲聲佛號之中,他一邊緊盯僧人行蹤,不敢有半分懈怠,一邊一遍遍叩問己心,償還前塵罪孽,尋覓那遲來的善因。
今日,或許便是這塵埃落地之時。
他自親兵中飛身而出,一把甩出那條漆黑的細鞭,鞭尖似美人髮尾輕掃而過,漫過火圈之時驟然淩厲,化作一道寒鋒,直衝妖蛇金褐色的豎瞳而去。
趁蛇躲避的瞬間,他亦如蛟龍入海,身形柔韌得橫空騰躍,順著盤踞的蛇身攀援而上,足尖輕點在細密冷滑的鱗片上。
手中黑鞭淩空一繞,如靈蛇纏枝,精準扣住妖蛇收緊的七寸軟處,猛地發力一勒。
安苗本在心底靜靜等待,她知道巨蛇必等獵物徹底不動纔會放鬆纏繞,便順勢裝作暈厥,任由身子垂落。
隻待那蛇低頭張口的一瞬間,自己絞斷它的毒牙,再順勢拔下那根銀針,也就再無後顧之憂了。
可是,未等那毒蛇將她吞吃入腹,便覺周身的束縛漸漸鬆懈,絲絲光亮從頭頂散落,那巨蛇竟莫名鬆了力道,放開了她。
雖不知這是何原因,但既已生變,就不能再等了。
安苗趁此機會,一張符文貼在那妖蛇的腹部,嘴中唸唸有詞。
時間緊了些,她腕子在妖蛇堅硬的鱗片邊緣一劃,鮮血濺出,飛射向符文之上。
一陣狂風席捲而來,攪動著這狹窄的空間。
安苗乘風而起,腳掌在蛇身幾番借力,躍至那正高揚的蛇頭,竟與一男子對上了視線。
她見那男子一身親兵服飾,心下古怪,怎得還有人和自己一般,冒此等凶險?
然而此刻也顧不得這麼多了,她探手而去,雙指一捏,一把將那銀針從蛇頭上拔了下來。
一陣紅光閃過,清心符總算是發揮了點作用。
妖蛇腦袋一疼,渾身力氣驟然被抽乾,然而不待它恐慌失措,心臟忽然被一團嬌嫩綠葉輕輕裹住,安寧喜樂漫遍全身,彷彿飄蕩在清涼溫潤的河流之中,陣陣禪音傳來,它慢慢陷入雲團般柔軟的平靜之中。
龐大的身軀轟然砸落,震得塵土飛揚,久久不散。
安苗一身狼狽,跌落在火圈邊緣,被濃煙嗆得咳嗽了幾聲。
一身寶藍色的勁裝被劃得破爛,麵上幾道血痕,本根根分明的髮髻此刻淩亂鬆散,整個人好似被扔進狂風碎石裡攪了一圈。
剛剛蛇頭上的男子落在她旁側,比安苗看著整齊許多,神色卻複雜難辨。
他麵色動了幾動,拚湊出了一個悲切空茫的表情,本泯然眾人的麵龐,竟因此沾染上了些許佛性。
男子挺直的背脊慢慢曲折,雙手合十抵於眉間,膝蓋一彎,竟跪坐於地啜泣起來。
他似一個虔誠的信徒,將額頭輕抵在青磚上,肩膀微微顫抖。
這男的又是怎麼回事?安苗心下不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她剛想啟唇安慰幾句,突覺一個強悍有力的手臂一把拎住她的後領,把她從火圈中抻了出來。
安苗心下惱怒,這人定是四海帶出來的,如此耿直無禮、不分輕重!
安苗猛地轉頭怒視著他,那男子亦是梗著脖頸,滿麵漲紅,惡狠狠地回瞪著她。
“你怎麼回事?”二人竟異口同聲道。
安苗看著這長相硬朗的男子,咬了咬牙,正欲解釋。
“豐姑娘當真是好本事,卑職還未查出些什麼,姑娘便已將這妖邪收服了。
”一陣清雅溫潤的聲音忽而傳來,是那一入府就自顧自去探查的何曲。
魚青色的高挑身影緩步而來,身後跟著個瑩潤的光腦瓜,乃是那自稱見不得妖邪的子成和尚。
安苗看見這二人,也顧不得此刻的狼狽了,幾步湊過去,“你們此番去了那麼久,怎會一無所獲?”她杏眼微眯,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笑麵男子。
“從昨日起,豐姑娘便算不得外人了,卑職瞞著姑娘作甚?”那男子麵上溫溫淡淡,抬手替她理了理碎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