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頭翻滾跳動的思緒,在看見二人後慢慢平息下來。
一股涼意自五臟六腑泛起,將他的麵目都染上沉冷的寒意。
安苗餘光見那男子穿戴齊整,便將目光又繞回來,將他上下打量一番。
太孫今日一身團窠瑞獸紋玄色窄袖勁裝,外罩輕甲護肩,臂間銀紋冷冽。
腰際束以寶藍腰封,正中三枚青玉瑞獸飾片沉潤生光,將他寬肩窄腰、腰腹勁韌利落的線條襯得淋漓儘致。
身姿挺拔如鬆,既顯天家貴重,又藏凜冽鋒銳,一身殺伐英氣,懾人眼目。
此刻那男子眉眼銳利如刃,再無半分疏淡,儼然是能鎮住三軍的儲君之姿。
安苗心下喜歡,便多看了兩眼,這太孫當真是勾人,怪不得那麼多名門貴女為了他前仆後繼。
李頌知安苗正在端詳自己,麵上寒色未斂,隻是淡淡道,“何事?”
“來與你說一聲,我同何曲去鋪子裡了。
”
安苗乾脆利落道,她也不覺冒犯,又好奇開口,“殿下這是要去何處呀?怎得換了一副武將皮?”
“這幾日我不在京城,蘇線會跟著你們,切勿莽撞行事。
”太孫抬步向外而去,語氣淡得似不經意。
待將要行出殿門,他又緩聲問了一句“早膳可有去處?”
“福興餅鋪,何曲說那家的酥皮蒸餅油香酥脆,很是出名。
”安苗幾乎是立刻接道,一說到美食,那雙清亮瑞麗的杏眼跳動著雀躍和期待。
“如此。
”李頌淡淡應了一聲,便不再開口了。
安苗該說的話既已說完,見那男子緩步走遠了。
便轉頭喚上一早上都緘默不語的何曲,二人一同往偏殿,探望蘇線二人。
四海眼瞅著那姑娘利落轉身,與何大人並肩而去。
他鬥膽揣測殿下的心意,應是顧及那那弱柳扶風的何大人,亦對豐姑娘放心不下,怕其又惹出些亂子來。
話在舌尖輾轉幾番,確定冇什麼不妥,他方開口,“殿下不必憂心,最多不過三日,定能趕回來。
”
“周全,”李頌未理會他,隻轉向那周正端方的男子,吩咐道“此間盯緊皇宮,若是豐安苗要進宮,便放她進去。
隻需暗中看緊她的動向,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手。
陛下那邊,能避就避。
”
毓慶宮東側偏殿,湖水安靜寧和,岸邊太湖石玲瓏剔透。
幾株老梅斜倚在苔痕淺淺的湖畔,枯瘦枝椏下,靜立著一骨相妖冶的和尚。
他一身月白僧袍,細長的鳳眼低垂,唇線薄而豔紅,麵龐帶著幾分惑人的清媚,卻又被一身沉靜禪意壓得極淡。
湖水對岸,一方青灰太湖石高踞岸邊,石麵光潔如洗。
其上盤腿坐著個藏族男子,藏地玄色勁裝鬆鬆垮垮裹在身上,領口微敞。
他眉眼生得開闊疏朗,鼻梁硬朗,唇畔掛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懶意。
這二人如今看來,倒是並無大礙。
隻是…
“你這和尚明明是出家人,做什麼端得一副招蜂引蝶的模樣?你當真以為女子會吃你這禿頭的一套?”蘇線的手懶洋洋垂在石沿,指尖順著石頭的紋路輕輕摩挲,語氣裡裹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譏諷,目光斜斜落在對岸那抹月白僧影上。
“阿彌陀佛。
”和尚垂眸輕誦,語氣淡得像一潭靜水,
“施主作何狗叫”
“你這禿驢說什麼!”蘇線細長的眼睛驟得眯緊,眼睛像狼一樣直勾勾得盯住那僧人。
安苗和何曲本還在旁側看熱鬨,見情勢漸有不對,安苗連忙幾步上前,
“和尚,馬上便初一了,你不回你的西山古寺,留在東宮做什麼?”
殿門外突然傳來動靜,二人齊齊循聲看來。
見是安苗,子成淡淡瞥她一眼,若說那張麵龐剛剛或許還含些佛性,此刻便隻剩下冷峭了。
“太孫殿下令貧僧為那蛇誦經祈福,度化於它,引它迷途知返,積德行善。
”
這…
李頌這人到底怎麼回事?怎麼連出家人也得吃他的苦頭?
安苗麵上有些過不去了,也不知太孫將和尚扣在這裡,和自己有冇有關係?可千萬彆是受了她的牽累,才叫這光頭和尚平白受了委屈。
“如此…我們要去鋪子,和尚你可要和我們一起去?”
於是,寬闊熱鬨的長街上,四人各自手裡拎著一張酥餅,一道往那小鋪子走去。
遠遠看去,那熟悉的芬香撲鼻的小鋪子,今日卻有些不尋常。
門口一把藤條躺椅上,側坐著個嬌弱柔順的姑娘,她一身素淨的中原布裙,鬢間齊齊插著三支細簪,其上一點豔色點睛,不豔不耀。
鋪子裡進出的婦人姑娘絡繹不絕,路過她身側時,皆含笑與她招呼。
或是問價或是細詢,她都一一作答,說話時聲輕氣緩,一舉一動都溫順妥帖。
“這是?”安苗心下微訝。
何曲見那溫柔和煦的姑娘,麵上含了些笑意,“這位是東宮錄事之女孟辭盈,性子沉靜細心,此前亦在殿下近前隨侍過一段時間,乾過整理文房書卷的活兒。
後來年紀稍大些,不便再留近前,便被安排到東宮名下的鋪子裡幫忙打理事務。
此前你這鋪子,由殿下授意,孟姑娘代為管理,也算是料理得妥帖周到,生意愈發興旺。
”
安苗心下微動,今日所見,這姑娘確有些本事。
自己縱是再儘力融入中原風情,說到底,也是苗疆人。
這三條簪本就屬異域風情,即便自己為了貼閤中原審美,刻意做了調和改動。
可一踏入這濃豔鮮活的鋪子裡,那些京城女子見她是外鄉來客,心底難免生出隔閡,連帶著對這簪子也多了幾分挑剔。
看入眼中的便是多幾分異類,少幾分親近與順眼。
而這溫柔似水的中原女子,往門前端端一坐,連帶著這鋪子也帶了幾分中原的溫柔小意。
這般一來,這些女子再看著這些簪子,瞧見的便不再是生疏怪異,反倒是新鮮與趣味了。
她本就不過是京城的異鄉客,不過是機緣巧合踏入這錦繡樊籠,待諸事圓滿,此間縱有萬般光景,也終不是她的歸處。
“如今,何大人不掂記著抄我的鋪子,是惦記起我這鋪子的孟姑娘了?”安苗心下不爽利,便啟唇找這男子的不痛快。
何曲眉眼舒展,似是瞭然地看了她一眼,笑道,“這鋪子本就是簪子鋪,誰在這兒賣又有什麼要緊?說到底,賺來的錢,終歸是姑孃的。
”
安苗被說中了心思,眉眼間有些訕訕。
蘇線本吊兒郎當得在後麵瞎晃,見安苗這冇出息的模樣,開口道,“我瞅這中原漢人的衣著規矩、舉止禮數無一不是麻煩多事,等殿下大業一成,我便做那閒雲野鶴,縱馬回草原去。
”
“阿彌陀佛,”和尚雙手合十,淡淡啟唇,“施主山野習氣重,便覺世間皆是束縛。
此非野鶴,而是莽夫。
”
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四人行到了鋪子前。
那姑娘見了何曲,麵上的笑容便又真切了幾分,“何大人。
”她起身行禮,一舉一動溫順妥帖。
“孟姑娘,這便是豐安苗,豐老闆。
殿下的意思是,日後這鋪子仍舊交還豐老闆打理。
隻是若豐老闆事務繁忙、週轉不開,或許還要勞煩姑娘多多照拂。
”
“自當如此。
”那姑娘溫聲一笑,麵上未見不滿,亦未見喜悅,依然是平淡柔順的一張臉。
安苗此前未接觸過這般性子的姑娘,此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杏眼一轉,便轉到了鋪麵上。
“此前殿下以半價造勢,既惠及百姓,又為鋪子擴了銷路,令其銷量大增,其間虧空也皆由殿下一力補齊了。
我如此想,這鋪子雖掛在太孫殿下名下,卻不應攀附於東宮。
如今既有口碑,倒不如將所得利潤用於擴大經營。
往後簪子的紋樣由我來畫,再請專業匠人精工製作。
其後交由孟姑娘負責售賣,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此外,太孫先前半價讓利,本是殿下仁心惠民、體恤百姓。
如今鋪子已然站穩腳跟,我想除了年長阿婆、貧困的姑孃家依舊半價之外,其餘皆按八折定價,新品、精緻單品則按原價售賣。
購買者皆贈送異域巧工,中原少見的小珠花一枚。
如此這般,所得利潤由我們三家平分,如此既不占殿下便宜,也算全了殿下一番仁厚心意。
”
安苗一番話說完,溫柔的美人麵上流露出幾絲困惑,那困惑都似包裹在溫水之中,無害而寡淡,
“豐老闆為何選我?”
“這鋪子既掛著殿下的名頭,理當交由殿下信重之人打理。
你與殿下有舊交,又精通經營之道,是再好不過的人選了。
”
“單憑姑娘與殿下做主。
”那姑娘又溫順得笑起來,難辨情緒,隻覺得體溫柔。
安苗本就和中原的閨閣女子少有接觸,如今又有些彆扭起來。
蘇線見此,倒是難得得,管起了閒事,“那便進去吧,在這裡站著做什麼?這和尚的腦袋反光,晃得我眼暈。
”
幾人都不是第一次來這小鋪子,進去便各自找了舒服的地方坐了。
眼見那二人屁股將將沾上板凳,便又要開始針鋒相對。
安苗趕忙將話頭攔下來,啟唇問道,“昨日,你和和尚是怎麼中的妖毒?”
這話甚是有效果,可見二人早就想細細談論昨日之事了。
然而,還未等那二人回答,本去接茶水的孟辭盈輕步走過來,她立於安苗身前,麵上仍溫和平淡,
“豐老闆,我需得有一件事與你商量。
”
安苗點點頭,微微坐直了些,“你且說。
”
“這簪子的紋樣實乃妖異、邪性,怕是惹貴人不喜,需更改一番纔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