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曲這一去,也不知是研究什麼去了。
竟是安苗二人都回來了,也未見他的身影。
自回殿後,周全便前去回稟差事,安苗心頭則一直惦記著屍體一事,在殿裡便有些坐立難安,幾番欲開口提及那具屍首。
可週全退至一旁後,太孫就一直在和四海和方愛商量出兵南征的事,她隻得又將話咽回腹中。
此行已定下主基調,兵分三路,東路是“明刀”,西路是“暗箭”,中路是“主力”。
此計使北遼被迫分兵,處處薄弱,再利用時間差持續施壓,讓其在疲於奔命中耗儘兵力,意在一舉蕩平南遼。
安苗聽著,知應是太孫親征,皇帝坐鎮朝野了。
這般安排倒也合理,雖說冒險了些,但這太孫一身好功夫,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隻是…北遼這般大的動靜,匈奴怎會坐視不理,若其趁機揮師南下,鎮守邊關的鎮國大將軍,又能否穩得住北疆防線?
安苗眼見那二人為誰該領哪一路兵馬爭辯不休,這兩個少年將軍,用兵方式截然不同。
四海如今步步求穩,方愛則驍勇突進。
若是…太孫走東路,四海走中路,方愛走西路,還需得一人,坐鎮穩住北疆才行。
也不知皇帝那邊,可有什麼打算?
這般胡思亂想,又一直等不到何曲,安苗隻覺眼皮越發沉重,她迷迷糊糊間想,若是可以借太孫的轎子,將自己一路送回小院便好了。
“豐姑娘。
”
正昏昏欲睡,突聽一道溫雅的聲音喚她,安苗無意識得‘欸’了一聲,也不知是何人,這深更半夜喚她所為何事?
“豐安苗!”那聲音似有些無奈,“回去睡。
”
緊接著,一隻力道沉穩的手忽然扣住她的胳膊,輕輕晃了晃。
安苗本已昏昏沉沉,經這一拽一拉,頓時失了重心,她踉蹌著往前歪倒,額頭輕輕磕在了一片堅硬微涼的衣料上。
一股沉沉檀香撲麵而來,倒是有幾分提神醒腦,原本渙散的意識總算慢慢回籠。
她從那片胸膛上撐起來,抬眼看去,此人正是終於趕回來的何曲。
“查完了?”安苗喃喃道,男子清淺的唇線微揚,然而還未等何曲回話,便聽一道刻意壓低的咳嗽聲。
安苗心下回過神來,她站直身子後退幾步,待離那男子遠些了,順著咳嗽聲抬眼看去。
那二人的爭辯好似已經結束了,方愛正一手握拳輕放在唇邊,一邊向她使眼色。
安苗認識她,滿打滿算不過幾個時辰。
此刻實在讀不懂這眼神裡暗藏的深意,隻好亦學著她的樣子輕咳了一聲,方衝那高座上的男子道,
“若是冇有什麼事,我便先回去了。
”她思索了一下又補充,“明日我去鋪子裡看一眼,便去幫何大人的忙。
”
此話落地,太孫連眸光也冇掃過來,如羽的長睫低垂,輕揚的眼尾劃出瀲灩的弧度。
也不知這人是聽見還是冇聽見,同意還是不同意?安苗隻覺太孫今夜有些古怪,她撫了撫空蕩蕩的耳垂,便要扭身出去。
“便在東宮歇下,時局未定,不得有失。
”再次在安苗抬腳的瞬間,輕緩平淡的聲音傳來,安苗心下有些無語,
“這又是何必…”
“方合宿和李歡輕即已接手了那二女的差事,明日便放她們回去。
這幾日若有變故,你與何曲自行決斷,不必事事回稟。
”話音未落,太孫已緩緩起身,廣袖垂落,紋樣細密規整的衣裾輕掃地麵。
見那男子便要離去,其餘人皆肅然垂立。
安苗有些發愣,木訥應下了,眼見那男子自她身側走過,如緞墨發以玉冠高束,襯得人愈發金貴秀拔。
他行出數步,腳步忽然一頓,卻並未回頭,淡淡補上一句,“韻涵姑娘那邊若是出了差錯,孤唯你是問。
”
安苗聞言,心臟‘嘣嘣’跳了兩下。
如今這太孫耍威風耍得越發是得心應手了,偏偏此事又因自己而起,她縱是心有不甘,也委實冇有底氣反駁。
她隻好低聲又應了一句,麵上生起些不自在。
待那男子帶著四海走遠了,周全才上前一步,輕聲開口,“豐姑娘,隨我來吧,我帶你去住處。
”
毓慶宮東側,轉過覆綠色琉璃瓦、步步錦漏窗的抄手遊廊,便見一方被素白覆滿的天地。
入眼是一株不知曆經多少歲月的古流蘇樹,自牆那側橫斜而出,千萬條花穗垂落,如雲堆雪湧。
抬頭時竟不見天日,風過處,花雨簌簌,落滿青石板路。
廊下宮燈已點,悠然暖光之下,隻聞遠處殿角的銀鈴,在風裡一聲一聲,清越而遼遠。
那座雅緻的小築便藏在燈光花影之後,題作留園。
邁入此處,安苗恍若被籠入了一場永不消融的春雪之中,心頭輕輕一蕩,周全站在她身側道,“這便是姑孃的住處。
”
“這東宮之中除卻金階玉宇,竟還有如此風雅溫柔之所。
”安苗輕聲感歎。
留園…
此間繁花如瀑、景緻清雅,正應了那句“映門淮水綠,留騎主人心”,一花一樹,皆是挽留。
她心頭微動,不禁暗忖,也不知太孫曾拿這處小院,企圖留下過誰?
周全隻道,“姑娘若是喜歡,便多留幾日。
如今外麵不太平,歹人正借姑娘與殿下掰腕子。
即便姑娘手段了得,終究暗箭難防,隻怕百密一疏,著了歹人的道。
”
他見安苗點頭應下,便行禮離開了。
離了留園,周全麵上平靜無波,緩步向毓慶宮走去。
卻未料,一轉彎,便見方愛斜斜倚著,她眉眼間沾著睏倦,應是已經等了一會了。
周全看看她,端方的眉眼翻了個圓溜溜的白眼,“無可奉告。
”
方愛幾步追上來,“這豐姑娘纔是那苗疆的救命恩人?”
“不錯。
”
方愛撫著心口怒道,“那蘇家姑娘當真不是個東西,這般名頭也是可以冒領的?豐姑娘不與她計較,你與殿下怎麼也不管管”
周全猶豫幾番,看了看那張憤憤不平的臉,終是壓低了聲音道,“今夜你也看到了,殿下…殿下若是想管,自然會插手,你我便莫要操無用的心了。
”
方愛嘴角卻又垂下去一點,“我好像…闖禍了。
”她訥訥道。
“莫想這麼多了,且看明日清晨,殿下會不會邀豐姑娘一同用早膳便是。
”
這東宮之中,每日頂頂要緊的事,便是為太孫準備早膳。
太孫日間入宮處理政務,午膳、晚膳多留在宮中,唯有這一頓早膳,是雷打不動、必在東宮用的。
於是這早膳,便成了東宮傾儘全府心力、百般巧思烹製而成,世間獨一份的珍饈佳肴,端得是極儘精緻考究。
久而久之,市井中便有傳言,說這東宮的早膳乃是人間至味、甘美無雙,食之忘俗,一口值千金,聞者皆心嚮往之。
但,殿下亦有個特點,便是不喜旁人近身,更不願與他人同桌用膳。
也不知這豐姑娘,可是會有幸成為同享此等珍饈的第一人?
天色將明未明,殿內隻燃著幾盞柔和燭燈。
李頌照舊起身,由內侍輕手輕腳伺候著,四海和周全則站在一側,垂首屏息。
李頌用溫涼適宜的泉水漱完口,方淡淡啟唇道,
“蘇線和和尚如何?”
“已無大礙。
”四海回稟。
太孫微微頷首,任由宮人輕步上前,為他更衣。
此刻僅著裡衣,方能看出這男子肩背平整開闊,肌理緊實有力,腰腹緊緻利落,勁而不莽,清俊中帶著幾分鋒銳。
“昨日那蛇突有異動,像是聞到了什麼氣味,和尚先扣下。
蘇線派去跟著豐安苗…豐姑娘可還在宮中?”
“可要卑職去邀豐姑娘過來?”話音剛落,周全便立刻接道。
李頌本還在垂眸端詳今日的玄色窄袖勁裝,聞言,目光徐徐落於周全身上,眼底絲毫波瀾未起。
周全卻覺心下一顫,方纔那點心思瞬間涼透。
自提起那名字的一瞬起,李頌便覺心下煩悶,這煩悶似帶著細小的氣泡,在他的心頭鼓動,連綿不絕,攪擾他的平靜。
“你…”未及他開口,便聽內侍在外通傳,
“殿下,豐姑娘到了。
”
一聲極輕的氣泡迸裂之聲,湧動的情緒漫溢在心頭,難言的思緒流經五臟六腑。
會不會,今日穿魚師青會更好?玄色還是暗沉了些。
“進。
”李頌輕緩平淡道。
殿門緩緩開啟,薄金似的晨光漫進來。
“快點。
”殿外,女子語聲微惱,帶著幾分不耐的埋怨。
她似在殿門口頓足躊躇了片刻,待另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才一同邁入殿中。
她的烏髮被高束成利落的飛仙髻,髮絲根根分明,不見半分淩亂。
髮髻頂端點綴著幾顆圓潤的珍珠,又以一枚鎏金蝶形花鈿為飾,在暗處亦有微光流轉。
一身寶藍色的勁裝,麵料是細密的織錦,在光線下泛著低調的暗紋,交領處露出一抹硃紅裡衣,更添幾分淩厲英氣。
這女子常做苗疆裝扮,一身銀飾嬌俏動人,今日這套裝束利落大氣,將眉眼襯得幾分清冷淩厲。
安苗一踏入殿內,便撞見李頌正在束腰封。
她腳步猛地一頓,目光下意識躲閃開去,似是想起了什麼,當即扭頭將身後的何曲一併拉了進來。
李頌目光徐徐轉向那隨之邁入的清雋男子,他今日穿了一件魚師青錦袍,自有一番清明乾淨。
卻不知為何,此時瞧著,竟有幾分麵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