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被那妖僧點破了心思,二人麵上都不太好看,在寺廟門口做了彆,便都悻悻而歸了。
周全走在京郊的小路上,暗自琢磨這和尚難道真有什麼勘破天道的大智慧?今日他所言雖說有模棱兩可、投機取巧之嫌,但卻確實一句點出來結症所在。
如此說來,那日的妖邪老婦亦是如此。
據太傅所說,那日他親帶精兵前往紅花樓,那妖婦隻端端坐在窗前,問了一句,
“太孫殿下這妙計,太傅可知全貌?”
而後,她便破窗縱身而出,須臾間冇了蹤跡。
四下精兵皆中了微量妖毒,隻木然僵立原地,神思昏沉,渾渾噩噩。
那日殿下的圖謀,旁人皆隻知一二。
他和四海僅知前兩出,而太傅唯知曉最終一局。
這妖婦乃是妖邪,而非卜卦的老道,究竟是如何知曉的?
難不成這奸細之後,還有更大的奸細?
那老婦那日一番鬼話將殿下誘至紅花樓,卻單單將殿下迷暈了,並未痛下殺手。
這般行徑,殿下一麵疑心她背後另有主使、圖謀不軌,進而揣測太傅那邊已然出了變故,甚至牽涉其中。
另一方麵,那妖婦既已看破全域性,更敢孤身入局,或許從一開始便冇打算取殿下性命,故意留他活口,隻為一步步引眾人墜入她佈下的圈套。
如此說來,引誘殿下猜忌太傅,本就是她刻意為之的算計。
也正是出於這番考量,殿下才以讓四海靜心養性為由,暗中前往太傅府邸查探。
這般說,那奸細也實在陰邪得很。
那日,人被押回東宮,未等殿下開口審問,竟已就地化作一攤飛灰,唯有一支鑲珠簪子“噹啷”一聲墜地。
便是自己,也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妖邪。
幸而已暗中收集了些許飛灰,遣人千裡加急送回師門,隻待師父查探些眉目出來。
周全正胡亂思索,心中煩悶不已,突聽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周全?”
他心下一驚,今日回程為不引人耳目,自己特意挑了條小道,這荒郊野嶺,誰人喚他?
他周身瞬間繃緊,一柄細刃短劍自掌心悄無聲息得滑出,麵上不動聲色,腳下微一點地,身形已然橫躍而出,手腕順勢回勾。
可是,入目是蜿蜒的京郊野路,草木蕭疏,四下靜謐無人。
“周全?”聲音又自他麵前傳來,清脆含笑,竟有些熟悉。
未及多想,他手中的短劍應聲向前直刺而去,細刃破空而出,帶起一縷銳響,卻毫無刺入皮肉的實感。
“周全!”
那聲音複又自右側襲來,被這麼戲耍一番,周全按捺住心緒,慢慢冷靜下來。
他手腕輕轉,細刃隱隱泛起熒光,刀刃橫掃,熒光乍泄而出,帶起一陣寒鋒,四周綠葉簌簌,紛然墜地。
那聲音似終於放過他了,一個人影自他左側緩緩現出,竟是豐安苗。
這女子今日一身武裝,豔紅色的麻布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她麵上笑眯眯得,杏眼閃著清亮的光,
“近日可還好呀?”
周全本還有些被玩弄的憤怒,可看見這雙熟悉的黑白分明的杏眼,又有些冇了脾氣,他歎氣道,
“卑職過得倒還算不錯,倒是苦了殿下,為姑娘費了不少心神。
”
那女子聞言冷哼一聲,指尖玩弄耳畔的銀質大圈耳環,
“他乃是自找麻煩。
但姑娘我菩薩心腸,目前有一妙招為你家殿下排憂解難,你可想聽聽呀?”
那雙形狀瑞麗的眼睛閃著狡黠的光亮,不用深想,其中必蘊含著古怪的壞點子。
周全雖能體諒、亦能理解這二師姐,但殿下如今與這姑娘勢同水火,自己若幫她,殿下定會扒了自己的皮。
“豐姑娘莫要開玩笑了,您如今便是殿下最大的麻煩。
若姑娘願意隨卑職同去東宮,與殿下敘敘話,便萬事大吉了”
安苗冇接話,反而換了個語氣,麵上笑意不再,變得鄭重起來,她開門見山道,
“那凶手與前朝皇後有關,你可願意信我?”
話音落地,周全幾乎是在刹那間便僵住了。
那張素來周正端方的臉,驟然靜得如同深潭止水,像是在竭力遮掩內心翻滾的情緒。
那古板的侍衛靜了一會,才緩緩開了口,嗓音微啞,
“豐姑娘可知此言一出,便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
他右手的掩月刀應聲而出,刀身未至,寒氣先起,利刃一聲沉鳴,殺意沉沉。
此等劍拔弩張之時,豐安苗隻漫不經心地抬手,輕拂過耳畔銀圈,彷彿眼前並非刀光凜冽、一觸即發的死局,隻是尋常閒話罷了。
她複又盈盈一笑,那笑意似是安撫,帶著幾分熨帖人心的撫慰。
“莫要拿刀唬我,莫說你能不能打得過我,便單說,你真能衝我動手不成?”她狡黠一笑,麵上的溫柔褪去了些,隱隱透出勸慰,
“你不信我,是應該的。
你去把那女屍偷出來,明日這個時候,我在寺後的第十棵樹後等你。
你若肯來,我定讓你親眼瞧見,再做決斷。
”
話畢,那女子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山水之間。
真是瘋了!這苗疆來的二師姐,竟與她大師兄一般,都是無法無天的瘋子!她竟敢這般胡言亂語,前朝皇後本就是天大的忌諱,她不僅敢提,還要讓他也看一看!
可此事既牽扯前朝秘辛,為保苗疆與她師門的安危,他不能向陛下稟報,又涉及鬼神一事,亦不可對殿下言說。
這豐姑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村莊坐落於山澗之間,清溪繞村而過,兩岸竹木蔥蘢,雲霧時聚時散,屋舍半遮半掩,偶有炊煙順著山風嫋嫋升起。
“你估摸著,明日周全帶著那具女屍前來的可能,有幾分?”
水聲潺潺的河流旁,安苗一邊給合宿洗杏子,一邊低聲詢問身旁的男子。
“五分不到。
他出自梅子府,本是陛下安插在太孫身邊的人,此番冇將你的話稟明陛下,已是看在上一輩的情分上。
你如今還要他瞞著太孫助你,哪怕是為了查清此事,也實在太過為難他了。
”
李歡輕字正腔圓回道。
如今落入此等境地,他仍致力於將自己裝點得豔俗浮誇。
便說此時,他就地折了枝桃花,斜斜簪在發間。
那一點豔色配上他雪白的臉色,更顯輕佻虛浮。
安苗如今與他相處之時,也算是尋得了些妙招,隻需將目光凝聚在那雙遒勁有力的手上,便可省下許多不必要的晦氣。
她沉思了一下,又啟唇,
“你說,可須得助他一臂之力?若是他的寶貝殿下受了委屈,他應當能拿出些勇氣來促成此事。
”
“你有這力氣,做什麼非得他去?今夜我們三個便能將那屍體搬來。
”李歡輕麵上不滿起來,似想不通安苗為何要和這侍衛過不去。
他就手彈了彈衣袖,一陣香風隨之浮動。
“這乃是第一步,此後之事唯有他相助才能成事。
”安苗撓了撓腦門,杏眼隨之微眯,
“罷了,便等明日再說吧。
且先看看他作為小梅府小輩中的最出挑的一個,可是能拿出些擔當與手腕來?”
李歡輕聞此冇接話,眉頭微蹙,似在沉思。
一片安靜之中,安苗突然又開口道,“說起來,這些妖邪也未免太抬舉我了,有些臟水便儘數潑到我這小鋪身上。
”
“你此前在京城鬨得那般大的動靜,若我是妖邪,我也定要先和你掰掰腕子。
”
李歡輕拿手扒拉著小溪裡的清水,隨口道,“便是你師傅知道你在京城惹出了些麻煩,才叫我和合宿快馬加鞭得趕過來。
”
“你莫要胡說了,我一直隱姓埋名,連鋪子的報備造冊,留的都是旁人的名字。
”聞言,安苗的眼睛立刻立起來,她不滿得開口,語速快了些,似急於辯解。
那男子好像冇想到,安苗會說這種話。
他懶塌塌的半垂著的眼簾完全掀起來,從上到下得把安苗打量一番,
“你可是將作祟的小妖都殺了?“
“他們闖下禍端、惹下禍事,我怎能放他們為所欲為?”杏眼隱隱蹦出火星來,
“你既然來了京城,就當明白中庸的道理,你如此為所欲為、逞兇鬥狠,怎會不引人注目”
“可…”
李歡輕見豐安苗麵上閃過了些心虛,他似第一次發現這歹毒的師姐,竟有如此憨直的一麵,不禁好笑道,
“師姐有如此天真脾性,也是叫人意外。
”
他頓了頓,又徐徐開口,感慨道,
“師傅常說,師姐心懷天下蒼生福祉,不侷限於一己之私,隻是行事莽撞了些,須得一人在後麵拉著方可成事,如今看來竟是真的。
”
安苗細細思索了一番,點頭道,“我那師傅尋得我的優點便宣揚誇大,若我有錯處便替我彌補遮掩,還是大師伯更懂我些。
”
“師姐在師門,本就是我們這些小輩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李歡輕眸色微動,複又歎道,
“我小時候還心有不甘,可幾年前師姐為了大義以身殉道、甘心赴死,我等又怎不觸動,說來還是師門欠師姐更多。
”
“你也是墨跡得很,過去的事莫要再提了。
既然撿回了一條命,大道朝天,且自向前。
”
安苗一甩低垂在身側的馬尾,秀眉高挑,眸中閃著利落清銳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