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德堂之中,龍鳳和璽彩畫之下,素木鑲邊的青鬆屏風之前,
一身著石青色織金雲紋常服,玉帶束腰,玉冠束髮,身姿挺拔,貴氣天成的男子正端坐著,他如羽的長睫微垂,似在沉思。
距那三人不見蹤影,已過去了一日。
前日,自豐安苗挾持何曲脅迫眾人,李頌便已收到了訊息。
顧及那弱柳扶風的男子,他也未含糊,直接放那女子出了京。
這豐安苗比他想象中的更加野性難訓。
那日他扣住的是鋪子,而非人,本就是為了給她留有餘地,以防她破釜沉舟,魚死網破。
如今看來,卻還是將人逼過了些,如今人纔出了京城,失了蹤跡。
實則,李頌也並非疑心那女子行謀反之事,亦非擔心她行凶作惡。
不過是那日她所言,再結合近來發生的種種,她分明是知曉些內情。
把她叫過來,一方麵是為了探得口風、問清虛實,另一方麵也是便於監視。
如今,人從他眼皮子底下跑了,這女子本就狡黠多智、心思難測,那群親兵侍從又哪裡有本事將她追拿歸案?更何況皇帝壽辰將近,此刻整個上京已忙得人人分身乏術,無暇他顧。
李頌心下無奈,思索間開口道,
“四海那邊如何了?”
若說,此時的繼德堂之中,若有人全心全意得相信那位肇事潛逃的安苗姑娘,那便是眼前這方正的男子。
周全本還在憂心苗疆那三人的安危,聽得此話心中一跳,忙應聲答道,
“昨日夜裡四海傳來訊息,稱大人未有異動,但其屬官近日曾前往京郊西山古寺,尋訪一位自號‘美人山丘’的僧人。
此前調查那奸細之時,亦查得其曾三入西山古寺。
”
李頌微微頷首,“這一來一回,其中應有文章。
”
“今早屬下已派人前往查探,這“美人山丘”著實怪異。
他頭頂瑩潤光潔,偏喜逛簪店。
明明隻穿細麻布僧袍,卻喜摩挲錦緞絲綢。
坊間皆傳他是西域高僧,卜福禍、消災厄,無不靈驗,故而信徒眾多。
”
“喜簪?可曾去過豐安苗的鋪子?”李頌似不經意般提了一句,但那語氣,卻分明是已有定論。
“據傳言,豐姑娘與那和尚乃是至交好友,二人曾多次共往京郊野外對坐小酌。
”
聞此,李頌眸色微沉。
這著實巧合了些,怎得每個線索,都和那女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周全見殿下久久不語,冇忍住抬頭看去。
隻見那男子麵上仍疏淡冷清、不動聲色,但那略略抿起的唇線,卻露了些惱意出來。
半晌,他方道,“去查這和尚的真實來曆、入京時機、往來之人、以及那西山古寺的底細。
”
“若那和尚冇問題便罷了。
”他淡淡補充,
“若是查出異樣,便等皇帝生辰之際,尋個由頭讓他進宮祈福,借宴會之機探得虛實。
此後,再藉機扣下,放出風聲,引豐安苗自投羅網。
”
周全連聲應下,想起今早蘇線的回稟,又帶著幾分凝重開口,
“蘇線今早也傳來了訊息,前些日子身死的舞女與工部侍郎的美人日常毫無交集,活動軌跡迥然不同,亦冇有共同的仇家。
倒是有一點頗為蹊蹺,據查,二人皆是薄情寡義、朝三暮四之人。
”
李頌眉梢輕揚,如玉的指尖無意識地輕點桌案。
這凶徒行事殘暴荒誕,此番針對女子的惡行,既有震懾之意,亦藏恐嚇之心。
他本以為,這般行徑是為攪亂京城、暗中圖謀不軌之事。
可此番,怎又和心性涼薄的女子扯上了關係?這究竟是無心巧合,是刻意誤導,還是凶手本就另有圖謀?
“那便再尋得一貌美薄情的女子出來,將風聲散播出去。
派人盯緊了,一旦有風吹草動,務必護得她周全。
此事,著重透給那和尚與老師的副手,看看他們的反應。
”
李頌似是實在拿不定主意,靜了一會又啟唇道,
“這幾日尋她的架勢做足了便罷了,人莫要再找了。
”
這個“她”無需多說,便是那位攪亂東宮一灘水,又銷聲匿跡、不知所蹤的豐安苗了。
周全待那男子確實再無補充了,便領命退下。
他麵上不動,心中卻暗罵這二師姐實在是自找麻煩,怎得和誰都有舊?
但如今,這和尚既又與安苗有了牽連,此事便再不能再交由旁人探查,周全於是領了命親自前往。
西山古寺坐落於山澗夾縫之間,兩側青山對立,不設半級台階,隻一條平坦通路直抵寺門。
此地不重形跡,隻論本心,信奉情真意自明,心誠則靈應。
故而不必以千層階梯苦修自省,亦無須借繁文縟節彰顯敬意與謙卑。
這寺廟這般行徑,分明是不敬天地,可往來信徒卻偏偏趨之若鶩。
周全自踏上這條平坦無階的大路起,心中對這僧人、對這座小寺的觀感便又差了幾分。
他心下略不情願得行於這老枝擎天的胡楊樹之間,卻忽見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男子今日身穿一襲素青色錦袍,慣來清雋溫潤的身姿,此時竟透著幾分蕭條。
乃是前幾日,剛被安苗折騰得不輕的何曲。
周全心下略略疑惑,這寺廟當真如此靈驗?竟將這大理寺卿也勾了來?他未想藏身,亦是存了些試探的心思,便幾步走上前去,抱拳道,
“何大人。
”
那男子似被嚇了一跳,微含驚色的臉轉過來,依舊自有風骨,卻略顯憔悴。
他見是周全,心下一鬆,歎道,
“周兄莫要再嚇我了。
自從那日豐姑娘挾持在下我一路出城,狠話連連,又一路拳打腳踢,我如今已是半分驚擾也受不住了。
”
周全聽得此話,心下是一句也不信。
這男子看似弱不禁風,可此前探案捉拿賊犯,早已見識全了大風大浪。
如今卻執意將這歹毒的帽子扣到豐安苗頭上,還要連累他家殿下沾些罪過,他頓時不滿意起來。
他方正的臉色浮現出一個略顯擔憂的表情,卻徑直跳過了這個話題,隻疑惑開口,
“大人此番前來這寺廟,所為何事啊?”
何曲聽得這口氣,心底暗暗翻了個白眼。
當真是歹竹出歹筍!這好侍衛和他家太孫簡直是一個語氣。
他麵上卻笑得春風拂麵,
“自被迫出城那日起,我便覺得這點著實背了些,諸事不順遂。
傳言這小廟能化險為夷、化凶為吉,我便趁今日前來拜一拜。
”
“原是如此,傳言這古寺中有位高僧,法號子成,不知大人可有所耳聞?”
何曲拿出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
“哦?可是那位西域高僧?傳言這位僧人生得一副好樣貌,甚得京中婦人歡心,周兄找他有什麼要緊事呀?”
何曲一臉促狹得把他打量著,周全本就古板端方的臉,便又僵硬了些。
周全清了清嗓子,刻意撇清關係似得端正了神色,
“乃為我侄兒求平安符,最近他染病臥床,久未痊癒。
我姐姐甚是擔憂。
傳言此人靈驗非常,我便特意向殿下請了允準前來。
“這可如何是好!”何曲立刻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那我便與周兄一同前去看看。
”
這小寺廟實在是無雅俗之分,唯貧富之彆。
周全一腳跨入這小廟,抬頭望去,一種密不透風、令人窒息的繁複華美便撲麵而來。
拇指蓋大小的祥雲瑞獸、飛天羅漢像層層疊疊,金箔貼就的衣紋在光影下流轉,紅綠撞色的雲紋與寶相花相映,乃是一整個被壓縮在鬥室之中的、密不透風的佛國。
周全心下震驚之餘,幾乎是立刻側目看身旁人的反應。
那男子眉目舒展,似不覺有異,邁步向內而去。
如此看來,這何大人也不是第一次前來。
周全心下狠記了他一筆,才隨他一起向殿內行去。
這初一、十五是佛教的重要日子,每逢此時,子成和尚便會在大殿開緣說法、賜符祈福、答疑解惑。
此時,周全與何曲正低眉順眼排在這漫長的隊伍之中,相較旁人的虔誠恭敬,二人均神色敷衍,一眼便可識破皆非誠信的信徒,此番在此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
等輪到這二人去麵見那位得道高僧之時,已過了一個時辰。
早在剛剛排隊之時,周全便已細細打量過這和尚,其長相可謂妖豔至極。
此人不似太孫那般國色生香、風華天成,他生得骨相妖冶,眉目間似含煙霞,又覆著一層淡淡禪意。
明明身著素色僧衣,卻自帶風情萬種,一眼望去,竟分不清是佛前清淨人,還是塵間惑世相。
待二人走到跟前去,他細長的鳳眼低垂,聲音微微沙啞,且語速略快,隻淡淡一句,
“二位施主,所求為何?”
“求平安。
”二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得回答。
那和尚緩聲笑了一下,聲音無喜無悲,不見傳言中的惑人,隻有清寂出世的冷淡。
“二位皆是世間名利客,所求不過夙願得償。
隻是經聲佛號,喚不回苦海夢迷人。
二位施主,好自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