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之中,安苗語氣沉靜,
“在哪裡?”
聞言,李頌端正的眼瞳轉向她,眸光冷肅,似在考量。
片刻,他淡聲吩咐,
“周全,你帶她過去。
”
那侍衛立刻領命,快步上前道,“豐姑娘,請。
”
何曲忙道,“我也…”
安苗纖手一攔,“你莫要添亂,待我先去看看。
”
隨即,她全然不顧那泛起幾分無奈的秀麗麵龐,衝周全點點頭,又喚上自始至終縮在人群裡的方合宿與李歡輕,幾人一同朝著那片草叢走去。
剛纔隻顧著留意那熟悉的女屍,此刻一路走向密匝的草叢,才驚覺地麵上橫擦著一道深淺不均的血痕。
那血液如今已凝固,結作暗褐硬塊,順著地麵的紋路,一路漫向草叢深處,卻在棗樹旁,陡然斷了蹤跡。
以樹為界,這邊是被壓塌的亂草與凝涸的血漬,那邊是一片翠綠春意,生機盎然。
安苗見此,神色微凝,揚手將一張黃符甩到那棗樹上。
她口中隨之低誦符咒,瑩潤如玉的指尖在空中疾速劃動。
隨著她的動作,明明周遭靜寂無風,貼在棗樹上的符文卻似被狂風猛卷一般,邊角翻飛鼓動,眼看便要被掀飛,卻唯有正中心一點,還勉強粘在樹身,堪堪懸著。
周全頭回見這位苗疆二師姐的本事,一時間失了神,眼睛好似掉在了那女子飛速翻飛的手指間。
隻見那指尖收了力道,驟然頓住,凝在符文的正中心,輕輕一點。
刹那間,整張符文便從那一點處騰起火焰,赤紅的火光順著符印飛速蔓延,轉瞬便將符文儘數吞噬。
火光翻卷間,尖利的鳴叫自那符文處傳開,周遭勁風呼嘯盤旋,草葉碎石被捲上高空,整片草地都似要被這股邪風掀翻。
不過瞬息,狂風戛然而止,唯有細碎的灰燼,悠悠揚揚散落在沉沉夜色裡。
周全僵立著,任由那草葉碎石落於頭頂。
他雙眼圓睜,眉眼間平淡不再,取而代之的無聲的震撼,他似困惑,又似恍惚,輕輕開口道,
“豐姑娘?”
然而,未及安苗應聲,此番終於安靜下來,便聽得周遭傳來密集的腳步聲,伴著草叢被踩軋的沙沙聲。
一群人從草叢中躍出,瞬間將此地團團圍住,個個目露淩厲,神色肅然,想來是方纔動靜鬨得太大,驚動了那邊的人物,特意前來察看。
果見,隊伍站定後,便齊齊向兩側分開,一人從中緩步走出。
李頌本麵色沉沉,可目光掃來,卻隻見周全滿頭塵灰草屑,安苗神色沉靜,方合宿與李歡清則是滿臉雀躍崇拜。
他眉宇間不由漫上幾分詫異,漂亮的眼尾輕挑,薄唇微啟,聲線輕揚,
“這是…”
話音未落,安苗便幾步上前,一把拉住那金貴人的袖子,柔滑細膩的錦緞在她手中揉成一團,她渾不顧周遭眾人的目光,隻拽著人快步往草叢深處走去。
李頌此生頭一回遭人這般粗魯對待,旁人莫說上來拉拽他的衣袖,便是連靠近他半分,都需求得他的恩準。
他倒也不惱,麵上仍沉穩持重,隻淡淡抬手。
一眾正欲上前的侍衛便應聲而退,任由那女子這般粗魯地得拉走了他們金尊玉貴的太孫殿下。
這素來講究的金貴人竟這般順從得,隨著自己踏入樹叢,安苗心下微詫,卻也來不及細想,待行到一還算安靜的地方,便一把鬆開他的衣袖,急切道,
“帶著你的人離開這,今夜直接進宮,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孤身一人行動。
”
她想了想,又不放心得囑咐,“莫要離開周全。
”
那男子本還在輕拂袖口,聞此,抬眸淡聲道,
“這是何意?”
“殿下。
”
安苗語速急切,麵上隱隱顯露出焦急,
“這世上旁人皆可涉險,唯獨你不能。
你本就心懷大誌,誌存高遠不是嗎?唯有先護住性命,心中願景纔有望成真。
”
李頌聽得此話,唇角微挑,周身氣息幾乎瞬間淩厲,眼眸中翻騰著冷厲與森寒。
一柄細長如月的彎刀陡然自他的腰際出鞘,刀刃瞬間便輕抵她的脖頸。
“此語何解啊,豐姑娘?”
他語帶輕笑,字字冷冽,一字一頓道。
安苗回過神來,心下一怒,這狗殿下怎如此多疑?
她不退反進,欺身而上,輕薄鋒銳的刀刃幾乎一瞬間便割破了她的脖頸,鮮血順著細長的刀口汩汩而出。
李頌見此,亦冇有收回刀刃,瀲灩昳麗的眼眸裡反而含了笑,隱隱透露出一絲涼薄來,悠悠地把她望著。
豔紅的血珠順著如玉的細膩肌膚滑落,那張豔若凝脂的麵龐,此時平添了幾分風情萬種。
她清亮瑞麗的杏眼微眯,殷紅飽滿的嘴唇輕啟,幾個字自她的貝齒間擠出,
“李頌,不聽姑奶奶我的,就等死吧。
”
李頌聽得這大逆不道之話,眉尖輕挑,幾乎是愉悅得輕笑出聲。
清冷淡漠的聲音染上了些許輕佻玩味,若那魅惑眾生的琉璃美人在耳畔低語。
世人皆說,當今太孫殿下,是個寡淡清冷的性子,如今看來,卻是個惡劣瘋狂的混球。
待二人從樹叢裡出來,安苗已是掛了彩,脖頸間一道鮮紅血痕格外刺目,她麵上卻半點不在意,神色依舊沉靜。
她身側的男子亦如是,眉眼疏淡,清冷如初。
於是,縱使眾人心裡早已炸開了鍋,麵上卻還是端的一副肅穆恭謹的好樣子。
周全憂心得瞥了眼自家殿下後,目光便不由自主得偏移向了那個嬌俏美麗的女子。
苗疆二師姐,當真是名不虛傳,當真是強悍至極,他心底不由得又湧現出折服與豔羨。
是以,待太孫留了何曲繼續查探,自己便要移步回府之時。
周全幾步上前,低聲道,
“殿下可否等屬下與豐姑娘說上幾句話?”
他方正的臉上掠過愧色,如今親見那妖邪的厲害,他哪裡還敢讓殿下孤身一人?
可方纔豐姑娘探得的資訊,他還未來得及問——此資訊至關重要,絕不能置之不理。
李頌疏淡冷清的目光,橫掃過他的麵龐,抬手輕揮。
便見自己端方沉穩的侍衛眼裡閃過如釋重負的光亮,轉身向那女子的方向快步而去。
他這才恍然記起,剛剛那樹下的異常,竟一時忘了追問。
安苗此時正與那二人倚著道旁的古樹,眉頭緊蹙,滿麵愁色。
她眼看那眾星捧月的男子似要回府,卻並未隨旁人上前恭送,隻立在遠處遙遙望著,眼底藏著惱怒,又有些擔憂。
誰知李頌前行的腳步忽的一頓,似是回頭朝她這邊望了一眼,他身側那個周正的男子便快步向自己走來。
安苗心下疑惑,卻還是直起身子,含笑道,
“可是有什麼問題?”
“豐姑娘,”周正有些侷促,他老派的麵龐凝起一個老派的諂媚,看著實在有些好笑,
“可否能請姑娘告知我,剛剛那樹叢之中,姑娘究竟探得了什麼?”
安苗聽到這話,心下莞爾,麵上卻拿出一副不滿的模樣,“你家殿下剛剛質疑完我的一番好意,怎的你反倒跑來追問我?”
周全早猜到了會有這麼一難,古板的臉露出了一個略顯糾結的表情,端方的眉毛靈動得擰了起來。
話在他嘴旁滾來滾去,可就是哽在嘴邊,說不出口。
合宿見此,胖手撒氣似得一拍那古樹的粗乾,不滿道,
“他昨日便與我說了,世上並無鬼神之說。
快快不要與他廢話,免得他又要罵人。
”
安苗倒是覺得這狗腿子甚有意思,秀眉微挑,利落道,
“你那主子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欲與他較勁。
你既常伴他身側,那我便說與你聽也是一樣。
”
周全聞此,當下心裡一鬆。
方纔那般情形,他也知定是自家殿下的破脾氣冒犯到了豐姑娘。
如今豐姑娘大人不計小人過,於他們而言,已是莫大的情分了。
“那卑職便謝過豐姑娘了。
”他心下感激,語氣便帶了絲不經意的恭謹。
安苗漫不經心搖了搖手,示意他不必如此,而後啟唇道,
“我方纔點燃這符文,是因那妖邪定是兩個時辰內,在棗樹旁施了邪術,才令那殞命的女子自行走到街頭。
符文燃儘周遭妖氣,逼出殘留的妖力,我便能藉此窺得那妖物的樣貌。
正常來說,我即手握它的妖氣,便能命其無處遁形,它必當袒露真麵目給我。
可方纔你聽到的尖鳴聲,便是那邪祟以妖力與我相抗,我已許久未遇到如此強悍的邪祟。
”安苗杏眼微凝,又繼續道,
“可我既攥住它的妖氣,等於捏緊了它的一縷命息,它如何能抗衡?迫不得已之下,它隻得露了真麵目,隻是那麵目變幻莫測,忽而化作丫鬟,忽而又成了旁人。
除此之外,它還凝出幻象,卻是欲在東宮對你家殿下下手。
”
周全本還麵含驚歎,聽得這話,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豐姑娘放心,我定當護殿下週全。
”
安苗見那男子如此篤定,心頭反倒一沉。
“你可明白這邪祟的本事?怕是咱們四人綁在一處,也僅能勉力護太孫殿下週全。
昨日你與合宿說,自會有人插手此事,那便勞煩你,務必將這些話傳與那人聽。
太孫殿下,無論如何絕不可有半分閃失。
”
周全滿麵沉斂持重,鄭重行過一大禮,方轉身疾步而去。
待那板正的男子走遠了,安苗便衝著二人輕聲開口,
“我們須得想出辦法進宮。
”
李歡輕本已頹唐了一晚上的臉,驟得迴光返照。
“你瘋了?”他已徹底冇了法子,隻能發出一句飽含憤懣與無奈的質問。
“剛剛我有一點冇說,那邪祟似是與前朝有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