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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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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我就被吵醒了。

不是鬧鍾,也不是人喊,是聲音。各種各樣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進來,像是有人把收音機的音量擰到了最大——摩托車從樓下轟隆隆地開過去,排氣管破了個洞,聲音炸得像打雷;早點攤的鐵皮棚子被推開,嘩啦嘩啦地響;有人在吵架,用的是粵語,我聽不懂,但能從語氣裏聽出火氣;還有雞叫,不是一隻,是很多隻,此起彼伏,像是在進行什麽比賽。

我睜開眼,看到的是鐵皮屋頂。鏽跡在晨光中看得更清楚了,黃褐色的,一圈一圈,像地圖上的等高線。屋頂的角落有個地方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節奏很慢,但每一滴都準確地落在地上的一個搪瓷盆裏。搪瓷盆底已經積了一層水,鏽黃色的,映著頭頂的鐵皮。

我坐起來,鐵架床嘎吱一聲慘叫。上鋪沒有動靜——我爹已經走了。他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像一塊豆腐幹。被子旁邊放著一張紙條,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上麵用圓珠筆寫著幾行字:

“元良,我去上班了。鍋裏有粥,灶台上有鹹菜。別亂跑,等我迴來。有事打我電話。137xxxxxxxx。——爹”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筆畫還寫錯了,塗改過。我爹小學都沒畢業,能寫這麽多字,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看了看那張紙條,把它摺好,塞進口袋裏。

然後我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

昨晚天黑,看得不清楚。現在天亮了,一切都暴露在光線裏——不是那種明亮的、讓人舒服的光線,而是一種灰濛濛的、從鐵皮縫隙裏漏進來的光線。鐵皮房沒有窗戶,所謂的“天亮”,就是鐵皮牆的縫隙裏透進來的那一點光。

房間很小。小到什麽程度呢?我站在房間正中央,伸開雙臂,左手能碰到鐵皮牆,右手能碰到鐵架床。往前走三步是門,往後走三步是牆。整個房間,大概就是落雁坳堂屋的三分之一大。

鐵皮牆上釘著幾顆釘子,掛著東西——一件工作服、一條毛巾、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裏裝著幾個饅頭,已經幹了,表麵裂開了口子。

地上鋪著紙板箱。紙板箱被踩得扁扁的,邊角都翹了起來。紙板箱下麵是一層水泥地,水泥地上麵有裂紋,裂紋裏嵌著黑色的汙垢。

牆角放著一個紅色的塑料桶,桶裏裝著半桶水。水麵上漂著一個小塑料碗,是舀水用的。桶旁邊是一個電飯煲,內膽裏還剩下一些粥,稀稀的,米粒都煮化了。

灶台就是一張折疊桌。折疊桌上放著電磁爐、一個炒鍋、一個案板、一把菜刀、幾個碗筷。電磁爐的電源線用膠布纏了好幾道,有一截線皮已經燒焦了,露出裏麵的銅絲。

我開啟電飯煲,盛了一碗粥。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但沒有什麽味道。鹹菜是蘿卜幹,切成了丁,用辣椒炒過,鹹得齁嗓子。我吃了兩碗,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

然後我站在門口,看著外麵。

鐵門開著,外麵是樓頂的平台。平台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堆著一些雜物——幾個破花盆、一張折疊床、一台生鏽的洗衣機。平台的邊緣是一圈鐵欄杆,欄杆上晾著衣服——工作服、內褲、床單,花花綠綠的,在晨風裏飄。

我走到欄杆邊上,往下麵看。

這一看,我愣住了。

下麵是黃田村——不,應該叫黃田“城中村”。

但此刻在晨光中看下去,它跟我昨晚在巷子裏穿行時感受到的完全不同。昨晚隻覺得窄、擠、亂。現在從高處看,才真正看懂了它的格局。

這是一片建築的“森林”。不,不是森林。森林是有秩序的,樹與樹之間有間距,有層次,高的在上,矮的在下,藤蔓纏繞其間,那是自然的秩序。但這裏沒有秩序。

樓和樓之間,最近的地方,伸出手就能碰到對麵的牆。爺爺說過,這種樓叫“握手樓”。在風水上,樓與樓之間必須有足夠的間距,氣才能流通。間距不夠,氣就堵住了,住在裏麵的人就會憋悶、煩躁、生病。

但這裏的樓,不僅僅是握手樓的問題。

我仔細看了看,發現這些樓的排列毫無章法——有的東西向,有的南北向,有的斜著,有的甚至歪著。朝向亂七八糟,朝向亂了,每家每戶的采光、通風、納氣就全亂了。

更嚴重的是,這些樓的高度也不一致。有的七層,有的五層,有的八層,參差不齊。爺爺說過,城市裏的樓是“人造的山”。山有高低起伏,那是自然的,是美的。但人造的山,如果沒有規劃地亂長,就會形成“廉貞煞”——這是風水上一種很兇的格局,主口舌、爭鬥、血光。

我往更遠處看。黃田村的四周,被一圈更高的樓包圍著——那些是正規的商品房小區,二十幾層、三十幾層,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圈,像一圈城牆。城中村被圍在中間,低矮、密集、雜亂,像一個盆地。

這個格局,在風水上叫“盆地形”。盆地的特點是氣進來了就出不去,所有的氣——好的、壞的、幹淨的、髒的——都憋在裏麵,越積越多,越積越濁。

爺爺說過,看一個地方的風水,首先要看氣的流通。氣要進得來,出得去,迴圈往複,纔是活地。氣進得來出不去,是死地。氣進不來也出不去,是絕地。

黃田村的氣,能進得來嗎?能。四周都是路,氣能進來。但出得去嗎?出不去。四周的高樓像一堵牆,把氣堵死了。

所以這裏的氣是“滯氣”——停滯的、渾濁的、憋悶的氣。

住在滯氣裏的人,會怎麽樣?

容易生病,容易吵架,容易倒黴,容易……出事。

我看著下麵那些密密麻麻的樓,心裏隱隱有些發沉。

但我沒有太多時間感慨。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這些樓的排列,雖然看起來亂七八糟,但如果仔細看,能看出一些規律。

有些樓的位置,恰好擋住了風的通道。有些樓的位置,恰好堵住了水的流向。有些樓的位置,恰好壓在了某些關鍵的方位上。

這不是隨機的。

有人在故意破壞這裏的風水。

但誰?為什麽?

我想不明白。但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腦子裏,拔不出來。

我迴到房間裏,把羅盤掏出來。

羅盤在手裏安安靜靜的,指標穩穩地指著南方。我看了看窗外——不對,不是窗外,是鐵皮牆。鐵皮房沒有窗,我隻能憑感覺判斷方向。

我端著羅盤,走到樓頂平台上。

羅盤一暴露在空氣中,指標就開始微微顫抖。

不是昨晚那種劇烈的旋轉,而是一種持續的、細密的顫抖,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絃,餘音未了。指標指向南方,但指得不穩,左右晃動的幅度大約有一兩度。

這說明什麽?說明這裏的“氣”雖然不像昨晚那麽亂,但依然不穩定。有一股潛在的力量在幹擾著磁場。

我端著羅盤,慢慢地在平台上走了一圈。

走到平台東南角的時候,羅盤的指標猛地跳動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我感覺到了。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麵,泛起一圈漣漪。

我停下來,低頭看羅盤。指標在跳動之後,稍微偏轉了一個角度——不再正對著南,而是偏向了東南。

我抬起頭,朝東南方向看去。

東南方向是黃田村的東南角。從我這個高度看過去,能看到那邊有一片空地——不,不是空地,是一片被圍牆圍起來的區域。圍牆裏麵有幾棟老房子,青磚灰瓦的,跟周圍的握手樓完全不一樣。

那些老房子的中間,有一棵很大的樹。樹冠巨大,像一把撐開的傘,即使在這麽遠的距離看過去,也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那是什麽地方?

我把羅盤收好,揣進懷裏。心裏有個聲音在說:去看看。

但我沒有馬上去。我爹說了,別亂跑,等他迴來。我剛到深圳,人生地不熟的,亂跑確實不合適。

我迴到房間裏,把門關上。鐵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然後是鎖舌彈入鎖孔的聲音——哢嗒。

房間裏又暗了下來。

我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百無聊賴。房間裏沒有什麽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連一本書都沒有。真不知道他的日子怎麽過的。無聊又無聊吧。每天重複著上下班的日子。連農村生活都不如,農村至少是有生機的,難道我以後也是這樣的日子。

然後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可能是太累了。三天兩夜的顛簸,昨晚又沒有睡好,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鐵架床硌得慌,枕頭太矮,被子太薄,但這些都擋不住睏意。我閉上眼睛,意識就沉了下去。

然後我做夢了。

夢裏,我站在一座山的山頂上。

山很高,高到雲都在腳下。四周是連綿不斷的山脈,像巨龍的身體,蜿蜒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邊。山與山之間的山穀裏,有河流在流淌,銀白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知道這是哪裏。這是落雁坳後麵的那座山——最高的那座,爺爺叫它“望龍峰”。小時候爺爺帶我爬上去過,說站在這裏能看到龍脈。

夢裏,望龍峰比現實中更高。高到我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北邊,是層層疊疊的山,一直到天邊;南邊,是平原,然後是海。

海麵上有一座城市。城市很大,高樓林立,密密麻麻的,像是用積木搭起來的。城市的邊緣是海岸線,海岸線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遊動的蛇。

我知道那是深圳。

爺爺站在我身邊。

他還是生前的樣子——幹瘦,駝背,手裏端著那麵黃銅羅盤。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對襟褂子,頭上包著黑布頭巾,腳上穿著千層底的布鞋。他的臉在陽光下顯得很亮,不像一個死人。

“元良,你看。”他指著遠方。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深圳。

“你看到了什麽?”他問。

“城市。”我說。

“再看。”

我眯起眼睛,仔細看。

然後我看到了。

深圳的地底下,有一條龍。

不是真的龍,是龍脈。是一條金黃色的、發著光的氣脈,從北邊的山脈延伸過來,一路南下,穿過平原,穿過城市,最後鑽進大海裏。龍脈在城市裏分出了許多支脈,像樹的根係一樣,蔓延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但龍脈受傷了。

在城市的中心位置,龍脈的主幹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裂痕像是被什麽東西砍過,邊緣參差不齊,金黃色的氣從裂痕裏泄漏出來,升到地麵上,消散在空氣中。龍脈的顏色在裂痕處變得暗淡,像是一條被割破了血管的動脈,血在往外流,但止不住。

“爺爺,那是什麽?”

“深圳的龍脈。”爺爺說,“受傷了。”

“誰傷的?”

“人。”爺爺的語氣很平靜,“蓋樓、修路、挖地基、打樁。人的手太重了,傷了龍的筋骨。”

他看著那道裂痕,沉默了一會兒。

“元良,你要找到三卷。天卷、人卷,還有咱們家的地卷。三卷合一,才能找到修複龍脈的方法。”

“怎麽修?”

“找到龍脈核。”爺爺說,“龍脈核是龍脈的心髒。找到了它,就能修複龍脈。但龍脈核的位置,隻有三卷合一才能知道。”

他轉過頭來看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還有,元良——”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山突然開始震動。

劇烈的震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山體裏麵翻了個身。腳下的岩石裂開了,裂縫像蛛網一樣向四麵八方蔓延。爺爺站在裂縫的中間,身體在往下沉。

“爺爺!”我衝過去。

但他沒有慌張。他看著我,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笑容。

“別怕。”他說,“該來的總會來。”

他的身體沉入了裂縫裏。裂縫合上了,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然後山也消失了。腳下的土地變成了虛空。我在往下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速度快到我睜不開眼睛。

我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髒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後背全是汗,t恤濕透了,貼在麵板上,又黏又涼。

房間裏很暗。鐵皮縫隙裏透進來的光已經變了角度——我睡了很久,至少有幾個小時。

我摸了口袋。羅盤還在,玉佩還在。兩個東西貼在一起,微微發燙。

我把羅盤掏出來。

指標在劇烈地旋轉。

不是昨晚那種勻速的轉動,而是一種瘋狂的、失控的旋轉。順時針轉幾圈,逆時針轉幾圈,然後又順時針,像是在跟什麽東西搏鬥。轉速很快,快到我看不清刻度,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銅色圓盤在手裏顫抖。

我雙手捧住羅盤,把它端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爺爺教過我,羅盤亂轉的時候,不能慌。慌則氣亂,氣亂則心亂,心亂則什麽都看不準。要靜下來,把自己的氣沉下去,用氣去壓住羅盤。

我慢慢地呼氣,慢慢地吸氣。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肚臍下方三寸的位置。想象那裏有一團火,在慢慢地燃燒。火不大,但很穩定,像爺爺放在神龕上的長明燈。

羅盤的顫抖慢慢減輕了。轉速也慢了下來。

我睜開眼睛,看著指標。

它還在轉,但速度慢了很多。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停了。

指標停下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了一股力量。不是從羅盤裏傳出來的,而是從外麵——從鐵皮牆的外麵,從某個方向傳過來的。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了羅盤上。

指標指向了東南。

跟昨晚一樣。東南方向。

但這次,指標指得非常堅定。不是那種被幹擾後的偏轉,而是一種被召喚的、被吸引的指向。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那邊叫它,而它在迴應。

我抬頭看向東南方向的鐵皮牆。牆擋住了視線,但我能感覺到——那邊有什麽東西。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鐵門。

樓頂平台上,陽光正好。三月的深圳,太陽已經有些毒了,曬得鐵皮屋頂發燙。我走到欄杆邊上,朝東南方向看。

那邊是黃田村的東南角。我能看到那棵大樹的樹冠,在陽光下綠得發亮。樹冠下麵,是那幾棟青磚灰瓦的老房子。

羅盤在我手裏,指標穩穩地指著那個方向。

我看了看羅盤,又看了看那棵樹。

“明天去看看。”我對自己說。

但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現在就去。

我沒有去。因為我爹說了,別亂跑。我剛到深圳,人生地不熟,亂跑確實不合適。而且,那個地方看起來不遠,但走過去可能要穿過很多巷子,萬一迷路了怎麽辦?

我把羅盤收好,迴到房間裏。

坐在床沿上,我想起了夢裏的畫麵。

爺爺站在望龍峰上,指著深圳的龍脈。龍脈受傷了,金黃色的氣從裂痕裏泄漏出來,消散在空氣中。

還有爺爺沒有說完的那句話。

“還有,元良——”

還有什麽?

我想不出來。

但我知道一件事——東南方向的那個地方,跟龍脈有關。

不是直覺,是羅盤告訴我的。

爺爺說過,羅盤是風水先生的眼睛。它能看到人看不到的東西。它指向哪裏,你就去哪裏。不要問為什麽,去了就知道了。

明天。明天就去。

下午四點,我爹迴來了。

他推開門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裏裝著兩個饅頭、一包榨菜、一瓶礦泉水。

“醒了?”他把塑料袋放在折疊桌上,“吃飯了沒有?”

“吃了。你留的粥。”

“粥不頂餓。”他從袋子裏拿出饅頭,遞給我,“吃點這個。”

“你吃了嗎?”

“在廠裏吃了。”

我接過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是冷的,有點硬,但能嚥下去。

我爹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著我吃。他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沒有睡好覺。工服上沾著油汙,袖口更破了,線頭拖出來一大截。

“今天在廠裏問了,”他說,“有個活,外掛。一小時十五塊。你要不要去?”

“去。”

“那明天跟我一起去。”他點了點頭,“廠裏管一頓午飯,晚飯迴來吃。”

“嗯。”

他站起來,走到電飯煲旁邊,開啟蓋子看了看。裏麵的粥已經涼了,結了一層膜。

“晚上給你做好吃的。”他說,“你想吃什麽?”

“什麽都行。”

“那買條魚吧。你小時候最愛吃魚。”

“你還記得?”

“記得。”他說,聲音很輕,“你小時候,我每次迴家,你都讓我去河裏抓魚。抓到了,你就站在岸上拍手。”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低下頭,咬了一口饅頭。

饅頭在嘴裏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不是因為硬,是因為別的什麽。

“爹。”

“嗯?”

“東南邊那片老房子,是什麽地方?”

他愣了一下,手裏的動作停住了。

“你怎麽知道東南邊有老房子?”

“我今天在樓頂上看到的。青磚灰瓦的,還有一棵大樹。”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張家的祠堂。”他說,“黃田張家,本地的大家族。那個祠堂有兩百多年的曆史了,一直沒拆。”

“為什麽沒拆?”

“拆不了。”他在床沿上坐下來,“張家在黃田住了兩百多年,根深蒂固。政府要拆遷,張家不讓。開發商要強拆,張家就堵在門口。上個月還差點打起來,派出所都出警了。”

“那個祠堂……風水好不好?”

我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猶豫,有擔憂,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爺爺要是看到那個祠堂,”他說,“他肯定會說——”

他沒有說完。

“說什麽?”

“說那下麵是龍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龍穴?”

“我聽張家的老人說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張家祖上是從江西遷來的,據說是個風水世家。他們選這個地方建祠堂,是因為看中了地下的龍脈。說黃田是深圳龍脈的節點之一,而祠堂的位置,正好在龍穴上。”

他停了一下,看著地麵。

“你爺爺以前跟我提過。他說深圳的龍脈從北邊來,一路南下,在黃田這裏拐了個彎,然後入海。拐彎的地方,就是龍氣最旺的地方。誰占了那個地方,誰就能興旺發達。”

“那現在呢?”

“現在?”他苦笑了一下,“現在龍脈被傷了。四周都在蓋樓,打樁、挖地基、修地鐵。龍脈被挖得千瘡百孔。張家的祠堂也保不住了,聽說開發商要在那裏建一個商場。”

他站起來,走到灶台旁邊,開始淘米。

“元良。”

“嗯?”

“你爺爺讓你來深圳,是不是跟龍脈有關?”

我沒有迴答。

“算了,”他說,“不問了。你爺爺讓你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把米下進鍋裏,蓋上蓋子,開啟電磁爐。

“但你要小心。”他突然說。

“小心什麽?”

“張家。”他的聲音很低,“張家的人,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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