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陳元良再次來到張家祠堂,是兩天後的清晨。
天剛亮,巷子裏的早點攤還沒出,隻有幾個老人在門口刷牙,滿嘴白沫,含混不清地打著招呼。空氣裏有煤爐和濕石灰的味道,混著隔夜的垃圾酸臭。他穿過巷子,站在祠堂門口,沒有馬上進去。
門是關著的。銅鎖掛在門環上,跟上次一樣。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鎖孔的方向變了。上次他來的時候,鎖孔的橫杠是水平的,現在是垂直的。有人開過這把鎖,沒有擰迴去。
他把鑰匙插進去,轉了兩圈,推開門。
門軸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像老人歎氣。他站在門檻外麵,沒有邁步。天井裏的光線比外麵暗,明明太陽已經出來了,但祠堂裏麵像蒙了一層灰紗。空氣是涼的,不是陰涼,是一種黏糊糊的、貼在麵板上的涼。他伸手摸了一下門框——木頭的,但摸上去像摸在濕毛巾上,有一層看不見的水汽。
他邁過門檻,走進天井。
羅盤在懷裏震了一下。不是那種劇烈的震動,是輕輕的、持續的,像一根琴絃被撥動之後餘音未了。他掏出來端平,指標在微微晃動——不是指向南方,是偏向西北。西北是乾位,主天、主父、主權威。祠堂的乾位出了問題。
他順著指標的方向走過去。乾位在祠堂的西北角,那裏放著一口大缸,缸裏種著荷花。但荷花早就枯了,隻剩下幾根幹莖戳在水麵上,像幹枯的手指。缸裏的水是黑的,上麵浮著一層綠藻,散發著一股腐臭的味道。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缸壁——涼的,但不是水的涼,是一種從地底下滲上來的、帶著鐵鏽味的涼。
他把羅盤靠近水麵。指標猛地跳了一下,指向缸底。缸底有東西。
他站起來,繞過大缸,走到祠堂後麵。
二
祠堂後麵的坑,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深了。
原來隻有三四米深,現在至少有五六米。坑底積著一層渾濁的水,水麵上漂著油膜和垃圾——塑料瓶、爛木板、一個破足球。坑的邊緣有新的挖掘機齒印,泥土還是濕的,是最近幾天挖的。齒印的間距很寬,是大型挖掘機留下的。坑的周圍沒有圍擋,沒有警示牌,就這樣敞著,像一個張開的嘴。
他站在坑邊,往下看。坑底的水在動——不是風掀起的波紋,是一種從下往上的湧動,像有什麽東西在水底呼吸。每隔幾秒,水麵就鼓一下,然後塌下去,鼓一下,塌下去。節奏很慢,但很規律。
他把羅盤端平,對準坑底。指標開始旋轉——不是正常的左右擺動,是一種緩慢的、勻速的旋轉,一圈一圈的,像鍾表的秒針。逆時針方向。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麵上。地麵是泥土的,濕的,涼的。但他能感覺到——在涼的下麵,有東西在動。不是水,是氣。像一條蛇,在泥土裏鑽來鑽去,找不到出口。氣從坑底泄漏出來,順著坑壁往上爬,爬到地麵就散了。散的多了,地下的氣就少了。地下的氣少了,地麵的建築就失去了根基。
玄武落陷。比上次更嚴重了。
他站起來,轉身走迴祠堂。經過天井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那口大缸。水麵上的綠藻散開了,露出下麵的黑水。黑水裏有一個倒影——不是他的倒影,是牌位的倒影。最高處的那一排牌位,倒映在水麵上,歪歪斜斜的,像要倒下來。
他加快腳步,走進正廳。
三
正廳裏的光線更暗了。天井裏的光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方形的光斑。光斑的邊緣是暗的,像一幅畫被裁剪過。光斑的正中央,是供桌。供桌上的香爐還在,但香已經滅了,剩下幾根香腳插在香灰裏,歪歪斜斜的。
他的目光從供桌往上移,看到了牌位架。
架子是紅木的,雕花,很高,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板。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擺著牌位,從最高處到最低處,一排一排的,至少上百個。最高處的那一排,是張家最早的祖先。最低處的那一排,是最近去世的族人。
但現在,最高處的那一排,有好幾個牌位從架子上滑下來了。不是整齊地滑下來,是橫七豎八地躺在下一排的頂上,像被推倒的骨牌。有一個牌位掉在了地上,斷成了兩截。
他走過去,蹲下來,撿起那兩截牌位。木頭的,很輕,是樟木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斷口是新的——不是自然斷裂,是被人掰斷的。斷口的木纖維是直的,沒有腐朽的痕跡。他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他把牌位翻過來,看背麵。背麵刻著字——“張公德榮之位”。張德榮。張建國的曾祖父。寫《龍虎山記》的那個人。
他把兩截牌位放在供桌上,站起來,環顧四周。正廳的牆上掛著幾塊匾——“祖德流芳”“世澤綿長”“光前裕後”。匾是木頭的,漆麵剝落了,露出下麵灰白的木質。匾的下麵,是窗戶。窗戶很小,隻有一尺見方,在高處,離地麵至少兩米五。
他搬了一把椅子過來,爬上去,看那扇窗戶。窗戶上的鐵欄杆被人鋸斷了兩根。切口很新,在陽光下反著光。鋸斷的鐵欄杆被拿走了,留下一個一尺見方的洞,剛好能鑽進一個人。窗台上有一層灰,灰上麵有手印——五個手指,清晰的,是成年男人的手,手指粗短,指甲寬平。
他跳下來,把椅子放迴原處。
“張先生,”他轉過身來,對站在門口的張建國說,“有人進來過。”
張建國的臉色鐵青。“門是鎖著的。鑰匙隻有我有。”
“不是從門進來的。”陳元良指了指那扇窗戶,“從那裏。鐵欄杆被鋸斷了兩根。”
張建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了窗戶上的洞。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
“我報警。”
“報警沒用。沒有監控,沒有目擊證人,幾根被鋸斷的鐵欄杆說明不了什麽。”
“那怎麽辦?”
“先看看少了什麽。”
他們在祠堂裏檢查了一遍。牌位少了三個——除了掉在地上的張德榮,還有兩個也不見了。供桌上的香爐還在,燭台還在,供品還在。牆上的匾還在,博古架上的東西還在。什麽都沒少,隻少了牌位。
“他們拿牌位幹什麽?”張建國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陳元良沒有迴答。他走到牌位架前麵,抬頭看最高處。張德榮的牌位掉下來了,但旁邊兩個牌位的位置是空的——不是掉下來的空,是被拿走的空。架子上有灰塵,那兩個空位上的灰塵是新的,沒有被擦過的痕跡。有人把牌位從架子上取下來,拿走了。
他把羅盤端平,對準牌位架。指標又開始旋轉了——不是剛才那種緩慢的旋轉,是一種急促的、痙攣式的擺動。順時針半圈,逆時針半圈,順時針半圈,逆時針半圈。像一個人在噩夢中掙紮,翻來覆去,怎麽也醒不過來。
他端著羅盤,在正廳裏走了一圈。走到正廳中央的時候,指標的擺動幅度最大。不是指向牌位,是指向地麵。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麵上。地麵是青磚的,涼的。但跟剛纔在坑邊感受到的不一樣——坑邊的涼是濕的、黏的,這裏的涼是幹的、空的。像一個房子,門開著,窗戶也開著,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把裏麵的熱氣都帶走了。氣在往外跑,不是往裏聚。
“張先生,”他站起來,“龍穴在流失。”
“什麽意思?”
“你們張家的祠堂建在龍穴上。龍穴是地氣的匯聚點,氣從這裏湧上來,滋養整個祠堂。現在有人在破壞龍穴——後麵的坑挖深了,地氣從坑裏泄漏。牌位被破壞了,祠堂的氣場亂了。氣在往外跑,不是往裏聚。”
他走到牌位架前麵,指著最高處那些歪斜的牌位。
“最高處是祖宗的牌位,是祠堂的‘魂’。魂被動了,氣就散了。氣散了,龍穴就保不住了。”
張建國站在正廳中央,看著那些歪斜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陳先生,”他的聲音很低,“您是說,有人在故意破壞我們家的風水?”
“是。”
“為什麽?”
“為了逼你們拆遷。”
四
張建國走到門口,推開大門。外麵的陽光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長長的光帶。光帶的盡頭是巷子,巷子的盡頭是廢墟。廢墟的後麵,是那棟半拆的樓。樓的牆上刷著白色的“拆”字,紅圈,觸目驚心。
“李萬豪。”他說。
“誰?”
“大海地產的老闆。港商。我們這片地的開發商。”張建國指著那棟半拆的樓,“就是他。他拿了舊改的專案,要拆我們張家的祠堂。我們不同意,他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陳元良走到門口,站在他旁邊。遠處的廢墟上,那台挖掘機還停在那裏,鏟鬥插在地上,像一頭睡著的野獸。挖掘機的機身上噴著白色的字——“萬科城投”。
“李萬豪背後有風水師。”陳元良說。
“我知道。之前請過香港的大師來跟我們談,說什麽‘拆遷對張家有利’‘祠堂可以異地重建’。我把他轟出去了。”
“不是那種風水師。是專門用風水術破壞別人家宅的。”陳元良指了指後麵的坑,“那個坑,不是隨便挖的。挖在祠堂的正後方,玄武位。挖多深、挖多大、什麽時候挖——都是算過的。能算出這些的人,不是普通的風水師。”
張建國沉默了一會兒。“那怎麽辦?”
“先保住龍穴。”陳元良從帆布包裏掏出幾樣東西——五帝錢、硃砂、黃紙、紅線,“今晚我來布一個陣,把龍穴護住。他們再挖,氣也跑不出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迴去照顧你父親。我一個人就行。”
張建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摘下一把,遞給他。
“祠堂的鑰匙。你拿著。”
陳元良接過鑰匙。銅的,很舊,磨得鋥亮。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張”字,筆畫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出來。
“謝謝張先生。”
“是我們張家謝謝你。”
張建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陳先生,”他背對著他,“李萬豪這個人,不是善茬。您小心。”
“我知道。”
張建國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裏迴蕩,越來越遠,最後什麽都聽不到了。
陳元良站在祠堂門口,手裏攥著那把銅鑰匙。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祠堂的屋頂上,灰瓦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鑊耳山牆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兩隻蹲著的獸。
他把鑰匙收好,轉身走進祠堂,關上門。
五
當天晚上,陳元良一個人來到祠堂。
巷子裏很暗,路燈隔得很遠,昏黃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個一個的光圈。他穿過光圈,走進黑暗,又走進下一個光圈。祠堂門口的燈籠沒有亮,兩扇木門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厚重。
他掏出鑰匙,開啟鎖。鎖簧彈開的聲音在巷子裏迴蕩,很脆,像折斷了一根幹樹枝。他推開門,側身進去,又把門關上。
祠堂裏麵比外麵更暗。天井裏沒有燈,隻有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方形的銀白色光斑。光斑的邊緣是濃重的黑暗,像墨汁一樣化不開。他站在光斑中央,掏出羅盤。
指標在晃。不是白天那種急促的擺動,是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晃動。像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跟某種頻率同步。他端著羅盤,慢慢地走到正廳。
正廳裏沒有月光。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掃過——牌位架、供桌、香爐、燭台、匾。一切都跟白天一樣,但又不一樣。白天的祠堂是舊的、破的、被人破壞過的。晚上的祠堂是活的。他能感覺到——牌位架後麵的牆上,有什麽東西在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很慢,很沉。
他把手電筒照過去。牆上什麽都沒有。青磚,灰縫,跟白天一樣。但他能感覺到——磚的後麵,是空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電筒放在供桌上,光柱朝上,照亮了天花板。他從帆布包裏掏出硃砂、黃紙、五帝錢、紅線。
他蹲下來,在正廳的中央——光斑的正中心——用硃砂畫了一個太極圖。硃砂是紅色的,滲進青磚裏,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印記,像一顆心髒。他的手指很穩,一筆一畫,不疾不徐。太極圖不大,直徑一尺,但每一筆都很有力。
畫完之後,他把五帝錢拿出來。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五枚銅錢,五個朝代。他用紅線把它們串起來,圍成一個圓圈,放在太極圖的外麵。銅錢落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他又拿出黃紙,裁成八個三角形,每個三角形裏包一小撮糯米。糯米是白的,包在黃紙裏,鼓鼓囊囊的,像一個個小元寶。他把八個三角形放在太極圖的八個方向——東、南、西、北、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對應八卦的八個方位。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退後一步,看著地上的太極圖。硃砂的紅在黑暗中很顯眼,像一簇火。銅錢在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像一圈星星。八個三角形安靜地蹲在各自的方位上,像八個守夜的兵。
他站在太極圖的中央,麵朝南,閉上眼睛。他把羅盤端平,放在太極圖的正中央。銅麵貼著硃砂,涼涼的。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念口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
唸完之後,他停了一下,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肚臍下方三寸的位置。想象那裏有一團火,在慢慢地燃燒。火不大,但很穩定,像爺爺放在神龕上的長明燈。
“八卦護龍,正氣存內。邪不可幹,煞不可犯。”
他把右手放在羅盤上,手指按著天池——羅盤的中心點。手指點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一股力量從地底下湧上來。不是從羅盤裏傳出來的,是從腳底下——從青磚的下麵,從泥土的下麵,從龍穴的深處。一股沉穩的、厚重的、像老樹根一樣紮在土裏的力量。
羅盤的指標晃了一下,然後停了。穩穩地指向南方。
不晃了,不抖了,安安靜靜的。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羅盤。指標指著南方,紋絲不動。他能感覺到——地下的氣,穩住了。像一條被驚動的蛇,被人用手按住了頭,不再亂鑽。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羅盤從地上拿起來,揣進懷裏。太極圖還在,銅錢還在,八個三角形還在。它們在黑暗中安靜地待著,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他走到門口,推開木門。巷子裏還是那麽暗,路燈還是那麽遠。但空氣不一樣了——沒有那麽涼了,沒有那麽黏了。空氣是幹淨的,像雨後。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廢墟。挖掘機還停在那裏,鏟鬥插在地上,像一頭睡著的野獸。但野獸的旁邊,站著一個人。
六
那個人站在廢墟的最高處,背對著月光,看不清臉。他穿著深色的衣服,身形瘦削,肩膀微微佝僂。他手裏拿著一個東西——像是一個羅盤,比陳元良的小很多,在月光下反著光。
他站在那裏,麵朝祠堂的方向,一動不動。
陳元良站在門口,也一動不動。兩個人在黑暗中隔著一片廢墟對視。月光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那個人身上。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唐裝,頭發花白,梳成背頭。他的臉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來——年紀不小了,至少六十歲。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羅盤,然後抬起頭,看著陳元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步伐很慢,但很穩。他的背影在廢墟中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口。
陳元良站在祠堂門口,看著那個人消失的方向。他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羅盤。羅盤是溫的——不是體溫的溫,是一種從內部發出的、像有什麽東西在燃燒的溫。
他把羅盤掏出來,看了一眼。指標安安靜靜的,指著南方。不晃了,不抖了。
但他知道——那個人還會來的。
他把羅盤收好,鎖上祠堂的門。銅鎖在月光下閃著光,鎖孔的橫杠是水平的。他把它擰成垂直的——跟來的時候一樣。
他轉身走進巷子。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路照得很亮。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長,像一棵移動的樹。
迴到鐵皮房的時候,他爹已經睡了。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一起一伏的。他坐在下鋪,把羅盤掏出來,放在枕頭旁邊。銅麵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一圈一圈的刻度像樹的年輪。
他躺下來,看著頭頂的鐵皮屋頂。屋頂上有水漬,一圈一圈的,也是樹的年輪。兩個年輪在黑暗中遙遙相對,像兩個人在對視。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閃過那個人的背影——灰色唐裝,花白頭發,佝僂的肩膀。他手裏的羅盤在月光下反著光。
香港來的風水師。李萬豪的人。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像一道閃電。
“爺爺,”他小聲說,“你見過這種人嗎?”
沒有人迴答他。隻有他爹的呼嚕聲,一起一伏的,像遠處的海浪。
他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