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辯論會的視訊,當天晚上就被人傳到了網上。
不是林若雪傳的,也不是蘇小蔓傳的。是坐在最後一排的一個實習生,用手機拍了兩段,發到了自己的朋友圈。然後他的朋友轉了,朋友的朋友轉了,轉著轉著,就轉到了微博上。
標題是《十九歲風水先生完爆省城博導》。這個標題是實習生起的,有點標題黨,但確實吸引眼球。
評論區炸了。
“風水先生?什麽風水先生?”
“看完視訊再來評論。這年輕人有點東西。”
“中醫粉又來吹了。一個風水先生也能代表中醫?”
“他不是風水先生嗎?怎麽辯論中醫?”
“易醫不分家。懂周易的人學中醫很快的。”
“我就問一句:那個博導的臉疼不疼?”
“西醫看到的是病,中醫看到的是人——這話說得真好。”
到第二天早上,視訊的播放量破了五十萬。到中午,破了一百萬。陳元良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裏。有人扒出了他在深圳幫沈氏集團看風水的新聞,有人扒出了他幫臨海市公安局破案的報道,有人扒出了他在電子廠解決鬧鬼問題的帖子。一夜之間,他從一個“湘西來的鄉下小子”變成了“風水天才”。
林若雪坐在辦公室裏,刷著手機上的評論,嘴角一直翹著。窗台上的綠蘿換了新土,葉子綠得發亮。桌上的《黃帝內經》翻到“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書頁間夾著一張便簽紙,上麵寫著她昨晚抄下的一句話——“治病必求於本。本者,陰陽也。”
手機響了。是蘇小蔓發來的訊息:“師姐,看微博了嗎?”
“看了。”
“元良火了。”
“嗯。”
“你高興嗎?”
林若雪沒有迴答。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醫院的花園,桂花樹還在,花瓣落了一地,金黃色的。太平間門口的竹子新種上去的,翠綠翠綠的,在風裏輕輕搖擺。花園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老太太,曬著太陽,閉著眼睛,臉上帶著笑。
她高興嗎?是的,她高興。但不是因為陳元良火了。是因為他說的話,被更多的人聽到了。
“西醫看到的是病,中醫看到的是人。”
這句話,應該被更多人聽到。
二
劉誌遠的日子不好過了。
辯論會之後,有記者找到了周姐——陳元良在養生館正骨的那個病人。周姐對著鏡頭說:“那個小陳啊,手法可好了。我腰疼了三個月,他三分鍾就給我治好了。比什麽大醫院的專家都強。”
有記者找到了電子廠的林老闆。林老闆對著鏡頭豎了個大拇指:“小陳?厲害!我廠裏鬧鬼,請了六個大師都沒搞定,他一個晚上就搞定了。還不要錢,隻收了三千塊辛苦費。這孩子,有本事,有德行。”
有記者找到了沈氏集團的趙助理。趙助理婉拒了采訪,但沈氏集團的公關部發了一份宣告:“陳元良先生是沈氏集團的風水顧問,為沈氏提供了專業的諮詢服務。沈氏對陳先生的專業能力表示高度認可。”
還有記者找到了臨海市公安局。公安局沒有接受采訪,但秦慕雲的一個同事在私下裏說:“那個陳元良啊,幫我們破了一個大案子。不是一般的大,是跨區域的大案。秦隊對他評價很高。”
這些訊息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畫像——一個從湘西來的十九歲年輕人,會風水、懂中醫、能正骨、還能幫警方破案。他不是騙子,他是真有本事。
而劉誌遠,是那個想把這個“有本事的人”趕走的人。
衛生局的人找孫院長談話了。不是正式的約談,是“瞭解一下情況”。孫院長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劉誌遠打壓中醫科、騷擾林若雪醫生、排擠不同意見的同事、在院務會上攻擊風水改造方案、請來自己的老師搞公開辯論試圖打壓醫院。
衛生局的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孫院長,這件事我們會處理的。”
三
三天後,醫院黨委會開了整整一個下午。
林若雪不知道會上說了什麽,但她知道結果——散會之後,孫院長把劉誌遠叫到了辦公室。
她在走廊裏看到了劉誌遠。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沉。他的臉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看著地麵,不看任何人。白大褂的釦子扣錯了一顆,下擺歪著,他沒有注意到。
她站在診室門口,看著他走過去。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盡頭消失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什麽都聽不到了。
她迴到診室,坐下來,繼續寫病曆。手指很穩,筆跡很工整。但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手機響了。是蘇小蔓發來的訊息:“師姐,劉誌遠被免職了。”
林若雪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迴了一個字:“嗯。”
“你不高興嗎?”
“高興。但——”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但沒什麽值得高興的。他不是壞人。他隻是在一個不好的環境裏,做了壞的決定。”
“師姐,你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是陳元良說的。他說風水隻能影響人,不能改變人。劉誌遠的辦公室在西北角,窗戶對著太平間的方向,乾位被死氣衝,他的決策就會出問題。”
“你也信風水了?”
林若雪沒有迴答。她放下手機,繼續寫病曆。但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輕,很快。
窗台上的綠蘿在風裏輕輕搖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鍵盤上,落在她的手指上。她寫了幾行字,停下來,拿起手機,翻到陳元良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發的——“那就好。”
她想給他發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該發什麽。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她隻發了兩個字:“謝謝。”
過了幾秒,他迴了:“不客氣。”
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手機放下,繼續寫病曆。
四
劉誌遠走的那天,醫院裏沒有人送他。
他把自己辦公室的東西收拾好,裝在一個紙箱裏——幾本書、一個相框、一個茶杯、一個筆筒。相框裏是他和老師的合影,張明遠站在左邊,他站在右邊,兩個人都笑著。那是五年前的照片,他剛從美國迴來,意氣風發。
他抱著紙箱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看著門口那個水景——半圓形的池子,水從石頭裏湧出來,沿著池壁緩緩流淌。池子裏新加了石頭,水流的方向變了,往內流得更明顯了。池底的黑色鵝卵石在陽光下泛著光。
他站在水景前麵,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走了。
林若雪站在門診大樓的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沒有追上去,沒有說什麽。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
蘇小蔓從後麵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師姐,你在看什麽?”
“沒什麽。”林若雪轉過身來,“走吧,該查房了。”
她們一起走進門診大樓。走廊裏陽光正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一個的金色方格。林若雪踩在方格上,一步一步地走,腳步很輕。蘇小蔓跟在後麵,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師姐,”蘇小蔓突然說,“你說劉誌遠會不會後悔?”
“不知道。”
“你說他以後會變好嗎?”
“不知道。”
“你說——”
“小蔓,”林若雪停下來,轉過身來看著她,“你怎麽這麽多問題?”
蘇小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麽?”
“好奇你心裏在想什麽。”
林若雪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笑了,酒窩淺淺的。
“我在想,今天晚上吃什麽。”
“騙人。”
“沒騙你。”
“那你想吃什麽?”
“麵。醫院對麵那家。”
“要不要叫元良一起來?”
林若雪的手停了一下。“叫他幹什麽?”
“他幫了我們這麽大的忙,不應該請他吃頓飯嗎?”
林若雪沒有迴答。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蘇小蔓跟在後麵,嘴角翹著,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走了幾步,林若雪終於開口了。
“你叫吧。”
“好!”蘇小蔓掏出手機,劈裏啪啦地打字。
林若雪沒有迴頭,但她的嘴角翹了一下——很輕,很快。
五
晚上七點,醫院對麵的麵館。
陳元良到的時候,林若雪和蘇小蔓已經坐在裏麵了。麵館不大,隻有六張桌子,這個點坐了四桌。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人臉上,顯得很柔和。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選單,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認真。角落裏有一台老舊的空調,嗡嗡地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淡淡的油煙味。
蘇小蔓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陳元良進來,朝他招手。“元良!這邊!”
林若雪坐在對麵,麵前擺著一碗牛肉麵,沒有動筷子。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散著,披在肩上,沒有戴眼鏡。陳元良第一次看到她不穿白大褂、不戴眼鏡的樣子,差點沒認出來。
“林醫生?”他坐下來,看著她。
“嗯。”她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穿白大褂就不認識了?”
“不是。就是——”他想說“你看起來不一樣”,但沒有說出口。
“就是什麽?”
“沒什麽。”
蘇小蔓在旁邊笑了。“師姐不戴眼鏡的時候是不是很好看?”
陳元良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看選單。
蘇小蔓幫他點了一碗酸辣麵,加一個煎蛋,多放醋。她記得他的口味——在電子廠的時候,他們一起去吃過幾次麵,他每次都點酸辣麵,加煎蛋,多放醋。
麵端上來了。陳元良吃了一口,點了點頭。“還是這個味道。”
“那當然。”蘇小蔓笑了,“這家店開了十年了,味道沒變過。”
林若雪坐在對麵,慢慢吃著自己的牛肉麵。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不時地看陳元良一眼——看他吃麵的樣子,看他額頭上冒出的汗,看他用筷子挑起麵條時專注的表情。
“陳先生,”她突然開口了,“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找兩本書。”
“找書?什麽書?”
“很老的書。風水方麵的。”
“在哪找?”
“龍虎山。武當山。”
林若雪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的正骨術,是跟誰學的?”
“我爺爺。”
“你爺爺是做什麽的?”
“湘西的風水師。”
“他還在嗎?”
“去世了。今年走的。”
林若雪的筷子停了一下。“對不起。”
“沒事。”
麵館裏安靜了一會兒。空調嗡嗡地響,角落裏有人在刷手機,螢幕的光照在臉上,藍幽幽的。
“元良,”蘇小蔓打破沉默,“你說劉誌遠被免職了,他會不會報複?”
“不會。”
“為什麽?”
“他不是壞人。他隻是走錯了路。免職對他來說,也許是好事。”
“好事?”
“嗯。讓他停下來,想一想,自己到底要做什麽。”
林若雪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這個人,真的很特別。”
“哪裏特別?”
“說不上來。”她低下頭,繼續吃麵,“就是特別。”
蘇小蔓坐在旁邊,看看林若雪,又看看陳元良。她的嘴角翹著,但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是一種很淡的、像霧一樣的惆悵。
“元良,”她說,“你什麽時候去龍虎山?”
“不知道。等這邊的事處理完了就去。”
“那你還迴深圳嗎?”
“迴。我爹還在那邊。”
蘇小蔓點了點頭,沒有再接話。她低下頭,攪了攪碗裏的麵。麵已經涼了,糊成一團,她沒有吃。
六
吃完麵,三個人走出麵館。夜風從海麵上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涼意。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地上畫出三個人的影子——兩個長的,一個短的。短的那個是蘇小蔓的,她站在陳元良旁邊,影子被他的影子蓋住了。
“元良,你今晚住哪?”蘇小蔓問。
“迴深圳。末班車十點。”
“這麽晚還有車?”
“有。臨海到深圳的車,最晚一班是十點半。”
蘇小蔓點了點頭。“那你路上小心。”
“好。”
林若雪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她的手插在口袋裏,手指在口袋裏輕輕攥著。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裏有一種東西——不是不捨,不是猶豫,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像月光一樣的東西。
“陳先生,”她說,“謝謝你。”
“不客氣。”
“你幫了醫院很多。幫了小蔓很多。幫了我很多。”
“應該的。”
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什麽時候再來臨海?”
“不知道。孫院長說太平間遷址的事還要我來看。可能要等一段時間。”
“那你來的時候,給我打電話。”
“好。”
她伸出手。陳元良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很軟,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她握了兩秒,鬆開。
“路上小心。”她說。
“好。”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迴過頭來。“林醫生。”
“嗯?”
“你的綠蘿,要換土了。盆太小了,根長不開。換個大的,加新土,澆透水。放在能曬到太陽的地方。”
林若雪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看出來的。你今天窗台上的綠蘿,葉子比上週黃了。不是缺水,是根長不開。”
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連綠蘿都會看?”
“會一點。萬物同理。人的氣不順會生病,植物的氣不順會發黃。道理是一樣的。”
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是一種真正的、從心裏泛上來的笑。酒窩很深,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我明天就換。”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步伐很大,步速不快,但很穩。他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像一棵移動的樹。
蘇小蔓站在林若雪旁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師姐,”她說,“他走了。”
“嗯。”
“你捨不得?”
林若雪沒有迴答。她轉過身來,看著蘇小蔓。
“小蔓,你是不是喜歡他?”
蘇小蔓的臉紅了。“我沒有!”
“那你為什麽每次提到他,眼睛都會亮?”
蘇小蔓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她低下頭,手指在衣角上絞來絞去。
“我——”她停了一下,“我隻是覺得他很好。不是那種喜歡。是那種——覺得一個人很好,希望他過得好。”
林若雪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笑了,伸出手,揉了揉蘇小蔓的頭發。
“走吧。送你迴宿舍。”
“師姐——”
“走吧。”林若雪摟著她的肩膀,往宿舍的方向走。
兩個人在路燈下慢慢地走。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一個高一個矮,像兩棵並肩站著的樹。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味。遠處的海麵上泛著月光,銀白色的,像鋪了一層碎銀子。
“師姐,”蘇小蔓突然說,“你知道嗎,在電子廠的時候,元良每天都很認真。別人休息的時候玩手機,他就看書。看的都是很老的書,線裝的,紙都發黃了。我問他看什麽,他說是爺爺留給他的。我問他能不能看懂,他說能。每個字都能看懂。”
林若雪沒有接話。
“有一次,廠裏停電了,大家都在罵。隻有他坐在流水線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桌麵上畫來畫去。我問他畫什麽,他說在畫羅盤。”
“畫羅盤?”
“嗯。他說他閉上眼睛就能看到羅盤。每一圈刻度,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裏。他說這是爺爺教他的——‘羅盤在心裏,不在手裏’。”
林若雪沉默了很久。
“小蔓,”她說,“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蘇小蔓想了想。“很安心。就是那種——天塌下來也不怕的感覺。因為他站在那裏,你就覺得,什麽事都會有辦法的。”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師姐,你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
林若雪沒有迴答。她抬起頭,看著天空。天上的星星很少,隻有幾顆最亮的,在雲層後麵若隱若現。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麵銅鏡,掛在天上。
“走吧,”她說,“明天還要上班。”
她們繼續往前走。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路照得很亮。遠處的海麵上,有船在鳴笛,嗚——嗚——,聲音在夜風裏傳得很遠。
林若雪的口袋裏,手機震了一下。她沒有看。她知道是誰發的,也知道發的是什麽。她把手機按了按,讓它安靜下來。
今晚的月亮很好。她不想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