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塵的效率比林老闆還快。
第三天上午,趙助理打電話告訴我,銅麒麟已經在江西一家鑄銅廠定製了,噴泉設計公司出了三套方案,影壁的施工隊也聯係好了。我問什麽時候能開工,她說:“沈總說越快越好。噴泉和影壁下週一開始,銅麒麟要二十天。”
“銅麒麟到了再開光。先把門口和停車場做了。”
“沈總說讓你全程盯著。施工期間,你在現場的工資照付。”
“不要工資。管飯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跟錢有仇?”趙助理問,語氣裏有一絲無奈。
“不是跟錢有仇。是爺爺的規矩。”
“什麽規矩?”
“風水先生不能收不義之財。幫人解決問題,收個辛苦錢就行了。沈總已經給了我二十萬——雖然我沒要——但那些書比錢值錢。”
趙助理沒有再說什麽。掛了電話。
週一早上八點,我到了沈氏集團總部大樓。門口已經搭起了腳手架,花壇裏的花草被移走了,露出下麵的泥土和碎石。一台小型挖掘機停在旁邊,幾個工人在搬材料。
趙助理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遝圖紙,遞給我。“噴泉的施工圖。你看一下。”
圖紙畫得很專業,標注了尺寸、管道走向、水泵位置。噴泉是長方形的,沿著大樓正門的寬度展開,長度大約十五米,寬度三米。水從一端流到另一端,形成一個弧形的水麵。
“這個弧形的方向,”我指著圖紙,“要改。”
趙助理皺了皺眉頭。“怎麽改?”
“現在這個弧形是向外凸的,水往外流。改成向內凹,水往內流。外流是散財,內流是聚財。”
趙助理在圖紙上做了標記,沒有問為什麽。她轉身走到一個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麵前,說了幾句話。那個男人看了看圖紙,點了點頭。
門口的施工開始了。挖掘機把花壇的泥土挖出來,裝在卡車上運走。工人在挖出來的坑裏鋪設管道和電線,澆築水泥底座。我蹲在坑邊,看著他們施工,每隔一會兒就用羅盤測一下方向。
門口是朱雀位,朱雀主明堂。明堂要開闊、平坦、幹淨。噴泉的位置不能偏左也不能偏右,必須在大門的中軸線上。我用羅盤找出了中軸線,在地上畫了一條線,讓工人把噴泉的底座對準這條線。
“偏了。”我說。
工人抬起頭,手裏拿著捲尺。“偏了多少?”
“兩公分。”
“兩公分?”他看了看捲尺,又看了看我,“兩公分能看出來?”
“能。往左移兩公分。”
他看了趙助理一眼。趙助理點了點頭。工人歎了口氣,把底座拆了,重新定位。
趙助理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我用羅盤測量。她的表情還是冷的,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在跟著羅盤的指標轉。
“陳先生,”她說,“這個羅盤,跟你多久了?”
“從我爺爺去世之後。”
“你爺爺傳給你的?”
“嗯。”
“那之前呢?”
“之前傳了三百年。”
她沒有再說話。
門口施工的同時,停車場的改造也開始了。
地下停車場的出口在北麵的福永路上,正對著大樓的中軸線。市政規劃不允許封路,所以出口不能改到別的位置,隻能建影壁。
影壁的位置選在出口和大樓之間,距離出口大約十米。這裏原來是一片綠化帶,種著幾棵棕櫚樹和一片草坪。棕櫚樹被移走了,草坪被鏟掉,工人在挖地基。
影壁的設計是趙助理找設計師做的——青磚牆,高兩米八,寬四米,厚度三十公分。牆的頂部是弧形的,像一把開啟的扇子。牆的正麵沒有裝飾,隻有中間嵌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泰山石敢當”五個字。
“這個字,”我指著石板,“要用硃砂描一遍。”
“硃砂?”趙助理皺了皺眉頭,“紅色的字,在青磚牆上,會不會太顯眼?”
“顯眼纔好。石敢當就是給人看的。看得見,才鎮得住。”
趙助理沒有再說什麽。她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拿了一小包硃砂迴來。“夠不夠?”
“夠了。”我接過硃砂,開啟,倒在一個小碗裏。硃砂是深紅色的粉末,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我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舌尖上嚐了嚐——微甜,帶一點澀。這是真正的硃砂,不是化工染色的贗品。
影壁的地基建好了,工人開始砌牆。我站在旁邊看著,每隔幾層磚就用羅盤測一次垂直度。
“陳先生,”砌牆的工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匠人,姓黃,湖南人,在深圳幹了二十年泥瓦活,“我砌了二十年牆,頭一迴見人用羅盤測垂直。”
“不是測垂直,”我說,“是測朝向。影壁的朝向不能偏,偏了就沒用了。”
“朝哪?”
“坐北朝南。正對著出口。”
黃師傅看了看羅盤,又看了看牆,搖了搖頭,繼續砌。
影壁砌到一半的時候,出事了。
“陳先生,你來一下。”趙助理的聲音從噴泉那邊傳過來,帶著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緊張。
我走過去。她蹲在噴泉底座旁邊,手指著水泥底座的一個角落。
“你看這個。”
底座的水泥還沒有完全幹,表麵是深灰色的,濕漉漉的。在趙助理手指的位置,水泥麵上有一個小小的凸起——不是氣泡,是有什麽東西被埋在了下麵。
我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個凸起。水泥是軟的,手指按下去,能感覺到下麵有一個硬物。我找了一把鏟子,小心地挖開水泥。
是一根鐵釘。
三寸長,鏽跡斑斑,釘帽上纏著一圈紅布。紅布已經褪色了,變成了一種暗沉的棕紅色,但能看出來原本是紅色的。鐵釘是被人故意埋進去的,埋在噴泉底座的正中央——也就是整棟大樓中軸線經過的位置。
我把鐵釘拿起來,放在手心裏。
“這是什麽?”趙助理問。
“鐵釘。被人下了咒的。”
“下咒?”她的臉色變了。
我翻過鐵釘,看釘帽上的紅布。紅布上畫著幾個符號——不是字,是一種扭曲的、彎曲的符號,像是被人隨手畫的,但每一筆都有特定的走向。我看了一會兒,認出來了。
“這是破財符。”
“破財符?”
“對。鐵釘是金的,紅布是火的,金生火,火克水。噴泉是水局,用金和火來克水,水局就破了。水破了,財就散了。”
趙助理站起來,掏出手機。“我告訴沈總。”
“等一下。”我蹲下來,繼續在水泥底座上摸索。水泥還沒有幹透,手指能感覺到下麵的異物。又挖了三個地方,每一處都挖出了一根鐵釘。四根鐵釘,分別埋在底座的四角。每根釘帽上都纏著紅布,畫著同樣的符號。
四根鐵釘,四個角,形成一個方框。方框的正中央,是噴泉的主管道。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破壞。是有人精心設計的。
趙助理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誰幹的?”
“不知道。但這個人懂風水。知道怎麽破水局,知道埋在哪裏最有效。”
我站起來,環顧四周。門口的施工區域被圍擋圍著,外麵的人看不到裏麵。但圍擋不高,翻過來很容易。施工時間是白天,工人來來往往,混進來一個人不難。
“趙助理,”我說,“這兩天施工的時候,有沒有不認識的人進來過?”
她想了想。“昨天下午,有一個穿工服的人來過。說是檢查管道的。我以為是你叫來的。”
“我沒叫過任何人。”
趙助理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敲,撥通了沈千塵的電話。
“沈總,工地上出事了。有人在噴泉底座裏埋了東西……對,鐵釘,四根……好,我跟他說。”
她把手機遞給我。“沈總要跟你說話。”
我接過手機。
“陳先生,”沈千塵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比平時低了一些,但很穩,“東西嚴重嗎?”
“嚴重。四根鐵釘,破了水局的根基。如果不處理,噴泉建好之後不但不能化解火形煞,反而會招來更多的麻煩。”
“能處理嗎?”
“能。但要重新做底座。這一版要砸掉重來。”
“砸。”她說,沒有猶豫,“需要多長時間?”
“三天。”
“好。趙助理會配合你。還有——”
“什麽?”
“那些鐵釘,留著。我要知道是誰幹的。”
電話掛了。我把手機還給趙助理。
“砸。”我說。
趙助理看了我一眼,轉身走到施工隊那邊,說了幾句話。挖掘機重新開過來,鏟鬥砸在水泥底座上,轟的一聲,碎塊飛濺。工人圍過來看,交頭接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黃師傅走到我旁邊,看了看地上那四根鐵釘,臉色變了。
“這是……”
“你認識這個東西?”我問。
他搖了搖頭,但眼神躲閃。“不認識。就是覺得……邪門。”
他沒有說實話。但我沒有追問。
四
底座砸掉之後,我重新畫了線,讓工人重新澆築。
這次我沒有離開。從攪拌水泥到澆築到抹平,我全程站在旁邊,用羅盤測了每一次的朝向。趙助理也沒有走,她站在圍擋的入口處,盯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底座澆好之後,我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是爺爺留下的,裏麵裝著五帝錢和硃砂。我把五帝錢按東、南、西、北、中五個方位埋在底座裏,每埋一枚就念一句爺爺教我的口訣。
“東甲乙木,鎮。”
“南丙丁火,安。”
“西庚辛金,寧。”
“北壬癸水,靜。”
“中戊己土,定。”
五帝錢埋好之後,我拿出硃砂,在底座的正中央畫了一個太極圖。硃砂滲進水泥裏,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印記,像一顆痣。
趙助理站在旁邊,看著我做這些事,一言不發。她的表情不再是冷的了——是一種專注的、認真的、甚至有些敬畏的神情。
“陳先生,”她終於開口了,“你剛才唸的,是什麽?”
“安土咒。”
“安土咒?”
“對。土地是有靈的。你在地上動土,要跟地打個招呼。不打招呼,地就會不安。地不安,上麵的人就不安。”
“你跟誰學的?”
“我爺爺。”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爺爺一定很厲害。”
“他是十裏八鄉最好的風水先生。”我說,“但他不覺得自己厲害。他說,風水先生隻是天地之間的一個傳話人。話傳到了就行了,厲不厲害不重要。”
趙助理沒有再說話。
門口和停車場的施工在繼續。銅麒麟要二十天才能到,這段時間我隻能等。但我沒有閑著。每天下班之後,我都去工地轉一圈,檢查有沒有新的東西被埋進去。
第三天,我在影壁的牆縫裏又發現了東西。
是一張黃紙。折成三角形,塞在牆縫裏,用泥灰蓋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我把黃紙抽出來,展開。
上麵畫著一個符。不是道教的符,也不是佛教的咒,是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符號。線條彎曲、扭曲,像蛇纏在一起,又像水在漩渦裏打轉。符的中心畫著一個圓圈,圓圈裏寫著一個字——一個我不認識的字。
我把符拿在手裏,看了很久。
“又發現了?”趙助理走過來,看到我手裏的黃紙,臉色沉了下來。
“嗯。”
“什麽東西?”
“符。”我把符遞給她,“不認識。不是中式的。”
“不是中式的?”
“對。道教的符有固定的結構——符頭、符膽、符腳。這個沒有。它是亂的、散的,但亂的裏麵有規律。每一筆都是順時針方向轉,像是——”
我想了想。
“像是日本的。”
趙助理的手抖了一下。“日本?”
“我不確定。但風格不像國內的。國內的符講究方正、對稱。這個符是圓的、旋的,像是日本神道教的風格。”
趙助理把符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沈千塵。一分鍾後,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沈總說,”她掛了電話,“讓你小心點。她說——”
“說什麽?”
“說如果對方是日本人,那就不隻是商業競爭了。”
我沒有接話。把符摺好,揣進口袋裏。
晚上迴到鐵皮房,我把符拿出來,放在桌上。
我爹坐在對麵,看著我手裏的黃紙,眉頭皺得很緊。
“這是什麽?”
“不知道。在沈氏工地上挖出來的。埋在影壁的牆縫裏。”
他接過去看了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他的手指在符的線條上摸了一遍,突然停住了。
“這個——”
“怎麽了?”
他盯著符看了很久,然後把符放在桌上,用手指順著線條畫了一遍。畫完之後,他的臉色變得很白。
“元良,”他說,“你爺爺以前跟我說過一件事。”
“什麽事?”
“他說,陳家的仇人,在日本。當年跟陳家鬥法的日本陰陽師,用的是這種符。”
“你確定?”
“不確定。但你爺爺給我看過一張圖,上麵畫著這種符號。他說,看到這種符號,就要小心。這不是普通的風水師,是陰陽師。”
他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害怕,是一種沉甸甸的、壓了很久的東西。
“元良,你惹上不該惹的人了。”
“我沒有惹任何人。是有人先動手的。”
“那更糟。”他說,“他們先動手,說明他們盯上你了。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麽,是因為你是誰。”
“我是誰?”
“你是陳守正的孫子。”他看著我,“你爺爺當年在湘西,幫人看過很多風水,也得罪過很多人。有些仇,是會傳下去的。”
鐵皮房裏很安靜。電磁爐上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蒸汽從壺嘴裏冒出來,在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霧。
我爹站起來,走到灶台旁邊,把火關了。
“元良,”他說,背對著我,“你要小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轉過身來,看著我,“你爺爺當年——”
他沒有說完。搖了搖頭,走到床邊,躺下來,麵朝牆壁。
電磁爐不再響了。鐵皮房裏隻剩下我和那張黃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