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日升。
晨光熹微，自天邊微微亮起，隻有些許暖黃的光穿過烏雲而落，又被遠處翻滾的濃煙遮擋。
整座大地似乎都在燃燒。
到處都是戰場兵戈之聲，焚燒屍體的火焰將天都染灰了。
李小五睜開眼，眼裏倒映的就是濃煙遮蔽，灰色的天幕。
那是他此生最難忘的灰。
他在那一天，失去了與世間連線的所有，第一次意識到：活著，原來是那麼難的一件事。
睜眼那一刻，李小五獃獃望著灰色天幕，想的卻是：
陰曹地府的天，是灰的啊。
躺著躺著，飄離的意識回歸，五感也慢慢回攏。
先是腥臭撲鼻，然後就是滿身的黏膩，很是憋悶難受。
李小五掙紮著爬起來，想要甩掉身上的黏膩，隻抹了一手發黑的血跡，很是難聞。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爛肉，混和著大量不算完整的頭顱，黑紅粘稠的血混著碎肉將真實的大地掩蓋。
好像這就是原本的地麵。
一腳踩下去隻踩得到黏軟的肉漿，再慢慢陷下去。
視覺的極端衝擊，將李小五震在原地，四肢僵硬，動彈不得，連手上的血肉都忘了甩。
好一會兒，他有些凍掉的大腦遲緩的轉動著。
“哦對，來了一支騎軍。”
“我們都被殺了。”
“爹、大哥、大嫂，還有......我......”
“我們都死了。”
“然後，然後，我在陰曹地府醒了，我醒了......”
“對，我們都死了。”
“那爹他們，也來陰曹地府了吧，肯定來了......”
“爹！大哥！大嫂！”
李小五雙目渾濁，意識不甚清醒地喊著，雙腿僵硬遲緩地在血漿中走著，彎著腰在裏麵扒來扒去。
一邊扒一邊喊。
直到將這肉漿全翻了一遍，卻隻找到了大哥被砸凹陷的頭。
到處都是殘缺的屍體，沒有一具是完整的，混在一起，已經很難分辨清楚誰是誰了。
也隻有死在麵前的大哥，還能勉強找出。
李小五抱著大哥的頭，跪在血漿裡，久久沒有動，也沒有哭。
他隻是跪在那裏。
凝望著麵前的屍堆血肉。
一言不發。
雙目無神。
渾身都沾滿了碎肉，發乾的黑血，遠遠看，宛如屍堆裡跪坐著的，風乾的屍體。
“這是，傻了？”
莫長生魂體飄在離地麵血漿十厘米的地方，蹲下身，麵對麵盯著李小五。
李小五復活後，瘋狂扒屍體的時候，她可看了全程吶。
本來以為，這次李小五肯定會發現自己身體的不對勁。誰知道，這人直接被打擊傻了，當自己在陰曹地府呢。
也是夠慘的。
李小五這一跪就跪了三天。
莫長生人都等麻了，幾乎都要以為這李小五要跪死在這裏。
直到第四天清晨。
李小五終於動了，抱著他大哥的人頭，離開了屍堆。
仙人石像直接被扔在這了。
雖然是秋天，可天氣也不算冷，這地上的肉早爛掉了，臭烘烘的熏天，蠅蟲嗡嗡地飛，發白的蛆密密麻麻的鑽在腐肉堆裡蠕動。
莫長生整個人蜷縮在仙人石像頂部，也隻有這裏蠅蟲不侵。
雖然她現在是個魂，也碰不到這些髒東西。
可心理潔癖那也是潔癖啊！
這可不是一點點蛆！
這是海量的蛆！海量的飛蠅！
莫長生金雞獨立在仙人石像上麵，罵街的心都有了，恨不得奔出去砍死自個走掉的李小五。
他竟然自己走了！自己走了！
還有沒有點責任心了！
把石像從李春嬌那裏帶走，不需要負責的嗎？
隨隨便便就扔在這了？
還扔在蛆堆裡！
人家李春嬌天天都還會用乾淨的水，給石像擦身子吶！！
管不好，麻煩給我送回山裡！
當真是石頭當久了，處出來感情了。莫長生現在和仙人石像非常非常共情，無比地想念剛分開沒幾天的李春嬌。
李春嬌照顧石像的時候。
每次用的可是乾淨的布，乾淨的山泉水，供桌也天天擦，乾乾淨淨的。
好不容易弄點顏色漂亮的布，還會給石像做小衣服、披風......
再看看李小五。
莫長生瞥了眼離石像幾步遠密集蠕動的腐肉白蛆，差點沒yue。
髒了髒了。
“石頭啊石頭，你都吃那麼多靈體了，就不能發奮圖強一下，自己起來走出去嗎？”
莫長生抬頭望天，嘴裏絮絮叨叨的，激勵仙人石像。
“變成蛆堆裡唯一不會腐爛的石頭，是很驕傲的事情嗎？”
“起來奮鬥啊！發光啊！”
“閃亮啊！”
可惜，不知道是石像不想搭理她，還是單純懶得說話，總之，激勵一點屁用沒有。
該鹹魚還是鹹魚。
仙人石像躺得非常穩當。
莫長生煎熬著煎熬著也躺平了，乾巴巴地望天，開始想這遊戲是卡宕機了嗎？
她就要在蛆堆裡耗死了？
什麼破遊戲。
夕陽西沉。
一個巨大橫向的黑影拖著夕陽殘影而來。
莫長生轉頭望過去。
是李小五揹著兩人多高的乾柴，拖行著走過來，遠遠看，脖子上還掛了個圓鼓鼓的東西，上麵有黑影晃動。
離近了才發現，那脖子上掛著的是一顆披散頭髮的人頭。
原來這人不是自己跑了。
是砍柴去了。
李小五將這一堆乾柴扔下，便轉身離開。
來回了三五趟，才終於停下。
將屍堆分隔聚攏，鋪好乾柴，點燃，火燒了很久，怒放的火焰將這片天燒得透亮。
餘下沒有燒乾凈的，李小五又挖了淺坑，將其就地掩埋。
他找不到阿爹和大嫂的屍體，隻能這麼做，總不能放在這裏讓蟲鳥啄食。
最後隻留下了大哥的頭顱。
大哥的頭也被他放在火上燒了，皮肉燒掉，隻餘一頂部凹陷的骷顱，串了草繩掛在脖子上。
做完這一切。
李小五跪在地上，咚咚磕了幾個響頭。
“爹，大哥，大嫂。”
“我會給你們報仇的。”
幾日不吃不喝，似乎並沒有對他的身體造成什麼影響。也可能是因為仇恨掩蓋了軀體的需求。
磕完頭，李小五帶上從屍堆裡找回的仙人石像。
在路上仔細辨認了地麵上，戰馬最後離開的痕跡。
再次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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