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後一天，鵬城的太陽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關河站在莊園的車庫裏，四名保鏢已經就位。
兩輛黑色賓士G級越野車，引擎低沉地轟鳴著，空調開到最大，車廂裡冷氣森森。
他沒帶張浩。
張浩被留在莊園裏擦車、澆花。
關河出門帶保鏢的時候越來越多，帶張浩的時候越來越少。
張浩不敢問為什麼，隻是默默地把賓利的輪轂擦得能照出人影。
“先生，去屏山？”保鏢隊長老趙問道。
老趙是何家輝推薦的人，前特種部隊出身，話少且辦事利落。
“嗯，比雅迪總部。”關河坐進後座，關上車門。
兩輛賓士駛出莊園，匯入深南大道。
關河看著窗外，鵬城的街景飛速倒退。
這座城市的擴張速度是肉眼可見的——去年還是一片荒地的地方，今年已經豎起了一片塔吊。
到處都是工地，到處都是灰塵，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年輕人。
這座城市有一種關河熟悉的氣息。
那是野蠻生長的氣息。
車子開了四十多分鐘，從市中心一路向東，高樓漸漸變少，廠房越來越多。
“先生，前麵就是比雅迪了。”老趙指著前方。
關河搖下車窗，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灰白色的圍牆，圍牆上刷著藍色的標語——技術為王，創新為本。
大門不寬，兩扇鐵柵欄門，門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四個字：比雅迪股份有限公司。
門衛室裡坐著一個穿著灰色製服的老頭，正低頭看報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兩輛賓士停在門口，老趙下車，走到門衛室視窗。
“你好，我們想進去參觀一下。”
老頭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的賓士，又看了一眼老趙，麵無表情：“有預約嗎？”
“沒有。”
“沒有預約不能進。”
老頭低下頭，繼續看報紙。
老趙回到車上，回頭看著關河：“先生，不讓進。”
關河笑了笑，他搖上車窗，對老趙說道：“繞著廠區開一圈。”
兩輛賓士沿著比雅迪的圍牆慢慢行駛。
關河坐在後座，透過深色的車窗玻璃，觀察著這家公司的每一個細節。
廠區很大，佔地至少幾百畝。
幾棟灰白色的廠房整齊排列，外牆有些斑駁，顯然有些年頭了。
但屋頂上的空調外機密密麻麻，說明裏麵的裝置不少。
研發樓在廠區的最深處，是一棟五層的白色建築，看起來比其他樓新一些。
樓前停著幾輛斑馬紋偽裝車，車身貼滿了黑白相間的膠帶，看不清造型。
關河知道，那就是F3。
研發樓門口，幾個年輕人蹲在台階上吃盒飯。他們穿著藍色的工裝，胸口印著“比雅迪汽車工程研究院”的字樣。
有人手裏拿著圖紙，邊吃邊比劃；有人蹲在地上，用粉筆畫著什麼。
關河讓老趙把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看著那群年輕人。
“先生，要不要下去看看？”老趙問。
“不用，就在這兒看著。”
關河看了二十分鐘。
那群年輕人吃完了盒飯，把飯盒扔進垃圾桶，拍拍屁股站起來，走進研發樓。
沒有人玩手機，沒有人閑聊，沒有人東張西望。
他們的步速很快，像是有急事等著去處理。
關河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話——華國汽車的希望，不在合資廠的流水線上，在這些吃盒飯的工程師手裏。
“老趙，去正門。”關河說道。
車子回到正門。
關河讓老趙把車停在路邊，他搖下車窗，點了一根煙。
半小時後，一輛銀灰色的老款奧迪A6從廠區裡駛出來。
車漆麵有些暗淡，但擦得很乾凈。
車牌是鵬城的，數字很普通，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車停在門口，門衛老頭站起來，朝車裏的人點了點頭，然後按下電動門的開關。
奧迪駛出大門。
關河看著那輛車，對老趙說：“跟上。”
老趙沒有問為什麼，發動車子，跟在奧迪後麵。
奧迪沒有上高速，沒有去市中心，而是拐進了一條小路。
路兩邊是工業園區和城中村，路況不好，坑坑窪窪。
奧迪開得不快，但很穩。
開了大約十分鐘，奧迪停在一家路邊的小餐館門口。
餐館不大，門頭掛著隆江豬腳飯的招牌，一看就是那種附近工人解決午飯的地方。
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和摩托車，地上有油漬。
奧迪車門開啟，一個穿著白色短袖襯衫的中年男人走下車。
他身材不高，偏瘦，頭髮濃密，戴著一副銀框眼鏡。
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沒有係領帶，沒有戴手錶。
整個人看起來像廠裡的工程師，而不是一家市值幾十億的上市公司的老闆。
王傳復。
關河在車上看著他。
王傳復走進餐館，在一張塑料凳子上坐下，跟老闆說了句什麼。
老闆顯然認識他，笑著點頭，很快端上來一份豬腳飯。
一份豬腳飯。
一碗例湯。
一碟酸菜。
王傳復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關河坐在賓士裡，隔著二十米的距離，看著王傳復吃豬腳飯。
關河想起前世的自己，在創業公司上班的時候，中午也是吃這種豬腳飯。
十五塊錢一份，肉多飯多，管飽。
但王傳復不是創業公司的員工，他是身家幾十億的上市公司老闆。
關河嘴角微微上揚：“老趙，走吧。”
“先生，不進去打個招呼？”
關河靠回椅背：“不急，再看看。”
兩輛賓士調頭，駛離那條破舊的小路。
回到莊園後，關河讓莉莉安收集比雅迪更詳細的資料。
不是財務資料，那些他前世就知道了。
他要知道的是，王傳復這個人，最近在做什麼，在想什麼，遇到了什麼困難。
莉莉安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就把報告放在了關河的桌上。
報告顯示：比雅迪正在全力籌備F3的上市。
F3是比雅迪第一款自主品牌轎車，對標豐田花冠和現代伊蘭特，定價在七萬到十萬之間。
內部目標是月銷三千輛，但市場普遍不看好。
同時，比雅迪的現金流很緊張。
汽車業務連續兩年虧損，電池業務的利潤大部分被汽車業務吃掉。
公司賬上的現金隻有不到十個億，而F3的模具費就花了三個多億。
王傳復在內部會議上說：“F3是比雅迪的背水一戰，輸則退回電池老本行，贏則成為華國汽車工業的參與者。”
關河看完報告，把資料夾合上。
“莉莉安，聯絡比雅迪方麵，就說河圖資本想拜訪王傳復董事長，談合作。”
“需要提前透露投資意向嗎？”
關河站起來，走到窗前：“不用，就說有個年輕人，想跟他聊聊未來。”
莉莉安猶豫了一下：“先生，王傳復這個人，據說不太好打交道，他對資本很警惕。”
關河笑了：“你告訴他，我不是來談收購的，也不是來談對賭的，我就是想認識一下他，聽他講講比雅迪的故事。”
莉莉安點頭：“明白。”
三天後，莉莉安收到比雅迪方麵的回復。
王傳復同意見麵，但隻給半小時。
“先生，對方好像不太重視。”莉莉安的語氣有些微妙。
關河坐在書桌後麵，手裏轉著一支筆。
“半小時夠了，我不需要他重視我，我需要的是——讓他覺得，我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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