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三中，高三(十)班教室。
上午第三節課的數學模擬卷講解到了最後一道大題。
丁淺茉坐在靠窗的位置，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陽光在她的發梢跳躍。
同桌傳來紙條：“下課去小賣部買奶茶嗎？新出的紅豆口味。”
她在紙條背麵寫：“不去，我去圖書館。”
同桌撇撇嘴，把紙條揉成一團。
丁淺茉不是不合群，隻是她有自己清晰的規劃，距離高考不到五個月，每一分鐘都該用在刀刃上。
她的目標是魔都，具體哪所大學還沒最終確定，但必須是魔都。
為什麼是魔都？
她也說不清。
或許是因為那座城市足夠遠，遠到可以離開鵬城，離開這個裝滿她十八年人生所有記憶的地方。
下課鈴響，數學老師又拖堂了五分鐘，教室門開啟的瞬間，學生們如潮水般湧出。
丁淺茉不緊不慢地收拾好書本，揹著書包穿過走廊，經過操場時，她停下了腳步。
籃球場上正在打三對三。
體育委員陳昊剛完成一次漂亮的突破上籃，落地後習慣性地甩了甩頭髮，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丁淺茉這邊。
旁邊的男生起鬨：“陳昊，這球是打給誰看的啊？”
陳昊臉一紅：“閉嘴！”
丁淺茉平靜地移開視線，繼續朝圖書館走去。
她知道陳昊的心意。
上學期期末，陳昊託人給她送過情書，粉色的信封，字跡工整。她甚至沒有拆開，直接退還了回去。
不是陳昊不好，他陽光，帥氣，打球時確實很有魅力，成績也保持在年級前五十。
隻是丁淺茉總覺得，心裏某個地方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
有時候深夜刷題累了，她會望著窗外的夜空發獃，腦海裡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麵——某個夏日的午後，家中樓下有敲鼓聲，還有誰在遠處喊她的名字……
但當她想抓住這些碎片時，它們就像晨霧般消散了。
“淺茉！”
好友李悅從身後追上來，挽住她的手臂：“一起去圖書館？”
“嗯。”
“陳昊剛才又在偷看你。”
李悅壓低聲音：“其實他真的挺不錯的，長得帥，家裏條件也好，你要不考慮一下？”
丁淺茉搖頭：“高三了，我不想分心。”
李悅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什麼：“也是！對了，你聽說關河學長的事了嗎？”
丁淺茉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什麼事？”
“就是那個以前我們學校的關河啊！現在在美國打NBA那個！
昨晚的比賽你看了嗎？他對陣科比，把科比防得26投2中！網上都炸了！”丁淺茉微微蹙眉。
李悅聲音裏帶著興奮。
關河這個名字，她是知道的，或者說，整個鵬城三中沒有人不知道。
去年六月突然放棄上大學、跑去美國打籃球的傳奇學長。
學校裡至今還流傳著他的各種故事：有人說他是天才，有人說他是瘋子，也有人說他用了不正當手段才進了NBA。
“沒看。”丁淺茉實話實說，“我在刷題。”
李悅掏出手機，飛快地滑動螢幕：“哎呀，你真是……你看昨晚的比賽集錦，關河學長現在變得好帥啊，跟高中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手機螢幕上，一個身穿步行者14號球衣的高大身影正在球場上飛馳。
畫麵切到特寫——那張臉稜角分明，眼神淩厲，汗水從下頜線滴落。
丁淺茉看著螢幕，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但那個眼神……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而且聽說他1月20日要和前拳王泰森打拳擊比賽！”李悅繼續說著。
李悅手指又滑了幾下：“你看，這是新聞釋出會的照片，他還簽了生死狀！太瘋了！”
丁淺茉的視線落在下一張照片上，關河和泰森在釋出會現場對峙，兩人中間放著一份檔案，標題赫然是《自願參賽及風險承擔協議》。
“生死狀……”她喃喃重複。
“對啊！就是簽了生死不論的那種！”李悅收起手機。
她搖搖頭：“不過說實話，我覺得關河學長有點太狂了，網上很多人罵他，說他是更衣室毒瘤，還逼走了隊友……”
兩人已經走到圖書館門口，丁淺茉刷卡進入，涼爽的空調風撲麵而來。
她在熟悉的靠窗位置坐下，翻開數學錯題本，卻有些心不在焉。
那個叫關河的學長……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下午放學時，天空飄起了細雨。
丁淺茉撐開傘，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學校門口的奶茶店時，她聽見幾個同樣穿著校服的學生在激烈討論。
“關河就是牛逼！能把科比防成那樣，全聯盟有幾個能做到？”
“牛逼什麼啊，打球髒得要死，垃圾話滿天飛。昨天那場比賽我看了，他專門戳科比的痛處，什麼沙克、鷹郡，太下作了！”
“競技體育成王敗寇，贏了就是贏了。”
“贏個屁！他就是個資料刷子，球隊毒瘤！你看步行者現在更衣室成什麼樣了？小奧尼爾都要被逼走了！”
丁淺茉加快腳步，從他們身邊走過。
雨絲斜斜地打在傘麵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她想起中午李悅給她看的那些照片，想起照片上的關河。
回到家，母親高婉正在廚房準備晚飯。
“回來啦？今天模擬考成績出來了嗎？”高婉從廚房探出頭。
丁淺茉放下書包，猶豫了一下：“明天出。媽，你還記得關河嗎？以前我們學校的那個。”
高婉切菜的手停住了，她當然記得，是去年那個買房爽快的年輕人。
“記得啊，怎麼了？”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高婉轉過身，擦了擦手，頓時來了興趣：“怎麼突然問起他？”
丁淺茉說道：“今天同學在討論他，說他現在在美國很出名，但爭議也很大。”
高婉沉思了幾秒：“那年輕人……以前還挺不容易的，他爸爸走得早，媽媽在紡織廠做工，家境不太好，這些也都是其他人告訴我的。”
這倒是丁淺茉沒想到的。
“那他為什麼放棄上大學去打籃球？”
高婉自己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她和關河隻見過一次：“不過他媽媽現在應該過得好些了。
聽說關河在美國賺了錢，在咱們小區給他媽媽買了房。”
丁淺茉愣了一下：“我們小區？”
“對啊，就咱這棟樓，8層那套大平層。”
“不過現在好像是劉薇的媽媽在住，劉薇你記得嗎？以前也是三中的，比你們大兩屆。”
丁淺茉腦海中閃過一些模糊的印象——一個很漂亮的學姐，高中時就是校花級別的存在。
“她媽媽為什麼住關河買的房子？”
高婉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不清楚，誰知道有錢人是怎麼想的。”
晚飯時，電視裏正在播放體育新聞。
畫麵切到關河賽後接受採訪的鏡頭，記者問他對科比的評價，他對著鏡頭平靜地說：
“我尊重每一個努力的人。”
“但努力，不等於實力。”
鏡頭裏的那張臉冷漠，與母親高婉口中那個“學習努力、家境不好”的高中生判若兩人。
丁淺茉扒著碗裏的飯，忽然沒了胃口。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敲打著這座城市。
世界的參差，在這一刻如此具象。
丁淺茉放下筷子，望向窗外被雨幕籠罩的城市夜景。
霓虹在雨水中暈開，模糊成一片迷離的光斑。
她忽然很想問一個問題——
關河學長，你現在快樂嗎？
但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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