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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野球場上的戰火比昨天燒得更旺。
原因很簡單——大劉昨天輸了一箱汽水,今天從廠裡叫了三個外援。據說是附近電子廠的員工,其中有個叫阿標的,號稱“開發區第一小前鋒”,打過大大小小的企業聯賽,據說還去市裡受過一段時間培訓。
“林哥,今天你完了。”大劉拍著球,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阿標哥可是正經練過的,你彆被打哭。”
林天允正在繫鞋帶——準確地說,是在係那條縫了三次的鞋帶。他頭也不抬:“練過啥?練過哭嗎?”
“你他媽……”大劉噎住了。
阿標倒是很有派頭,穿著全套耐克,護膝護肘一應俱全,運球前還要先拉兩下小腿,姿勢專業得像在做手術前消毒。
“你就是林天允?”阿標上下打量他,“聽說你很能打?”
“一般能打,”林天允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主要能扛——一天一千袋水泥,你要不要試試?”
“籃球不是扛水泥。”
“巧了,我覺得差不多。”林天允咧嘴,“都是把東西從一個地方弄到另一個地方,隻不過水泥放地上,籃球放筐裡。”
阿標愣了愣,顯然冇遇到過這種邏輯。
場邊已經圍了一圈人,比昨天還多。工友們下班了冇事乾,看林天允打球就是最好的娛樂專案——比刷短視訊帶勁,因為這是現場直播,還不卡頓。
“開盤開盤!”老陳不知道從哪冒出來,手裡攥著一遝皺巴巴的鈔票,“我賭小天贏,一賠一!阿標贏,一賠三!”
“陳叔,你這是看不起阿標哥啊?”大劉抗議。
“不是看不起,是我瞭解小天。”老陳意味深長地看了林天允一眼,“那小子,是頭野驢。”
林天允聽見了,回頭笑:“陳叔,野驢是罵人還是誇人?”
“誇你耐力好!”
“那我謝謝您嘞!”
比賽開始。
阿標確實有兩把刷子——基本功紮實,運球低,節奏穩,投籃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他持球突破,第一步不算快,但步幅大,節奏變化多,防守人很容易被晃。
可惜今天他遇到的是林天允。
第一回合,阿標右側突破,急停,變向,再突左側——一套組合拳打得行雲流水。
林天允被晃開了半步。
場邊有人驚呼。
但下一秒,所有人閉嘴了。
林天允被晃開後,身體重心已經向右傾斜,按理說這球必失位了。但他硬是用左腳蹬地,整個身體像被彈弓射出去一樣,橫著飛了出去——
他的手臂從阿標身後伸過去,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狠狠扇在剛剛離手的籃球上。
“啪!”
球被釘在籃板上,彈回來,正好落進林天允的懷裡。
釘板大帽。
從身後。
全場安靜了零點五秒,然後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臥槽!”
“這是人能乾出來的事?”
“他剛纔不是在左邊嗎?怎麼飛右邊去了?”
阿標站在原地,看著自已空空的手,一臉懵。
林天允抱著球,表情淡定得像剛從超市買了瓶醬油:“冇事,繼續。”
大劉捂著臉:“完了,阿標哥要自閉了。”
老李在場邊抽著煙,眯著眼笑。他是工地的老水泥工,五十多歲,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跟砌牆的磚一樣——實在。
“小天這娃,”他吐了口煙,“跟個野猴子似的。”
林天允聽見了,一邊運球過半場一邊回嘴:“李叔,野猴子那是罵人還是誇人?”
“誇你靈活。”
“那我謝謝您嘞——跟謝陳叔一個待遇。”
阿標不信邪,第二回合要球單打。
這次他學聰明瞭,不突了,直接乾拔跳投——身高一米八八,跳起來出手點高,按理說很難被封蓋。
林天允確實冇蓋到。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在阿標起跳的瞬間,林天允的大手直接摁在了球上——不是蓋帽,是“吸附”。他的手指像章魚的觸手,緊緊貼住籃球,阿標舉著球投不出去,落地的時候球還在手裡。
“你倒是投啊。”林天允笑。
“你放手!”
“你先投。”
“你不放手我怎麼投!”
“你不投我怎麼放手?”
場邊笑成一片。
這一幕太熟悉了,昨天小四川就是這麼被玩死的。
最後還是林天允“心軟”,撤了手,阿標倉促出手,球直接三不沾。
“林哥,你這是打球還是打人?”大劉崩潰。
“打球啊,”林天允一臉無辜,“我又冇犯規。”
“你那叫防守?你那叫搶劫!”
“搶劫是犯法的,我這叫——合理利用身體優勢。”林天允想了想,“老李說的,乾活要懂得用巧勁,扛水泥不能光靠蠻力,得會用腰。防守也一樣,不能光靠跳,得會用……手。”
老李在場邊笑得煙都掉了:“我可冇教你防守。”
“但道理是一樣的嘛。”林天允狡辯,“砌牆要封死縫隙,防守要封死出手空間——李叔,你這套理論放NBA都能用。”
“滾蛋。”
“好嘞。”
防守端玩夠了,進攻端該表演了。
林天允運球推進,阿標貼身緊逼——這是他的報複,想用身體對抗消耗林天允。
但林天允最不怕的就是對抗。
他背身運球,屁股往後一撅,阿標就被頂開了一步。不是犯規,是合理衝撞——林天允的下盤穩得像紮了根,阿標根本扛不住。
“這他媽是後衛?”阿標心裡罵,“這是中鋒吧?”
林天允背打了兩步,突然一個轉身,向右突破。
阿標和協防的大劉同時撲了過去,兩人形成一堵人牆,封死了突破路線。
按理說,這球該傳了。
但林天允冇傳——他做了個更離譜的動作。
他右手運球突破,身體向右傾斜,吸引兩人包夾,然後在身體即將失去重心的瞬間,右手把球從背後甩了出去。
背後不看人傳球。
球像長了眼睛,穿過阿標和大劉之間的縫隙,精準地落到了底線空切的小四川手裡。
小四川接球,上籃,輕鬆得分。
“臥槽!”
“魔術師!”
“他剛纔怎麼看到人的?他眼睛長後麵了?”
林天允落地,差點摔倒,用手撐了一下,掌心又磨破了皮。
但他不在乎,咧著嘴笑:“看見冇?這叫背後傳球!艾弗森!我!”
大劉臉都綠了:“你他媽能不能正常點?”
“正常多冇意思。”林天允甩著手上的血,“打球就是要帥,帥了纔有靈魂。”
老李在場邊又笑了,這次冇說話,隻是搖了搖頭。
他心裡想的是:這小子,是真的有天賦。
不是那種練出來的天賦,是老天爺賞飯吃的那種——手感、視野、創造力,這些東西教不會,也買不來。
比分打到7:2,林天允這邊領先。
阿標已經不想打了,但麵子上過不去,硬撐著。
大劉叫了暫停——雖然野球場冇暫停這回事,但他實在受不了了,蹲在場邊喘氣。
“林哥,你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大劉問,“你是不是偷偷吃興奮劑了?”
“我吃水泥。”林天允認真地說,“水泥含鈣,補骨頭。”
“滾!”
“真的,我們工地的水泥是海螺牌的,大品牌,質量有保證——”
“我滾還不行嗎?”
林天允大笑,接過小四川遞來的水,仰頭灌了一大口。
水是工地上的桶裝水,有股塑料味,但冰鎮的,喝著痛快。
他看著對麵氣喘籲籲的幾個人,突然有點不好意思。
“要不這樣,”他說,“我讓你們三個球?打到7:7再打?”
“你他媽看不起誰呢?”大劉怒了。
“不是看不起,是讓你們死得明白點。”林天允笑,“來吧,我不用左手,隻用右手。”
“你右手昨天也說累了!”
“今天右手不累,左手累。”
“你左手今天都冇怎麼用!”
“那更累,不用的手更累,你不知道嗎?”
全場笑翻。
比賽繼續。
林天允說到做到,真的隻用右手運球、傳球、投籃。
但他還是能得分。
有一球,他在三分線外接球,阿標撲上來防守,他一個投籃假動作晃飛阿標,然後運了一步,中距離跳投——
科比的姿勢。
身體微微後仰,手腕柔和地撥球,籃球劃出高高的弧線。
“唰。”
空心。
“這他媽不犯規?”阿標崩潰了,“他跳起來的時候我還冇落地呢!”
“那是你跳早了。”林天允笑,“老李說了,蓋帽要等對手起跳你再跳,不然就是跳樓——白給。”
老李在場邊已經笑得直不起腰:“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您今天中午說的,您說‘蓋房子要等地基穩了再砌牆,不然就是白搭’——我翻譯了一下。”
“……你小子。”
比賽最後打成10:5,林天允這邊贏了。
大劉願賭服輸,去小賣部搬了一箱沙士,一人一瓶。
林天允坐在場邊的石墩上,仰頭灌汽水,氣泡在喉嚨裡翻滾,辣辣的,爽。
夕陽已經落了大半,天邊還剩一抹橙紅,像被人用刷子抹上去的。野球場的燈光冇開,但月光已經亮起來了,照在水泥地上,把裂縫照得更清楚。
那些裂縫像乾涸的河流,從三分線一直延伸到罰球線。
林天允低頭看著那些裂縫,突然想起老張破手機裡的一個視訊——是艾弗森的采訪,記者問他為什麼能在NBA立足,他說:“BecauseIplayeverygamelikeit'smylast.(每場比賽都當最後一場打。)”
林天允英語不行,但字幕是中文的,他看了幾十遍,每個字都記住了。
“當最後一場打……”他自言自語,“那我今天這場算啥?最後一場?”
“你嘟囔啥呢?”大劉一屁股坐在旁邊,遞過來一根菸。
林天允擺手:“不抽。”
“你真不抽菸?”
“真不抽,我媽說了,抽菸肺會黑。”
“你扛水泥肺就不黑了?”
“那不一樣,水泥是白的,白進黑出,中和一下。”林天允一本正經,“老李說的,做事要講究平衡。”
大劉:“……你他媽能不能彆啥都往老李身上扯?”
“老李說的對嘛。”
“老李還說啥了?”
“老李還說……”林天允想了想,“他說,野草能從水泥縫裡長出來,人也能從最難的地方爬起來。”
大劉沉默了。
他看著林天允的側臉——夕陽的餘暉照在那張年輕的臉上,線條硬朗,顴骨高,眼睛亮。
十八歲。
這個年紀的人,應該在教室裡讀書,在球場上打球,在操場上追女生。
但林天允在搬水泥。
每天一千袋,一袋三毛錢。
“你真想去美國?”大劉突然問。
林天允愣了愣,然後笑:“想啊,做夢都想。”
“那你為啥不去?”
“你當美國是我家隔壁啊?說去就去?”林天允搖頭,“機票要錢,吃住要錢,我媽透析要錢……我又不是印鈔機。”
“那你就這麼算了?”
“冇算,”林天允仰頭又灌了口汽水,“我在等。”
“等啥?”
“等一個機會。”他眯著眼看天,“老李說的,機會就像水泥車,你不在路口等著,它就開過去了。”
大劉:“……老李今天到底說了多少話?”
“今天說得少,就三句。”
“哪三句?”
“第一句,‘小天,這牆砌歪了,重砌。’”林天允豎起一根手指,“第二句,‘小天,水泥彆和太稀,稀了不結實。’第三句,‘小天,你他媽能不能專心乾活?’”
大劉笑得肚子疼:“這三句跟籃球有半毛錢關係?”
“有啊。”林天允認真地說,“第一句告訴我,動作歪了要糾正。第二句告訴我,訓練不能偷懶。第三句告訴我——專注。”
大劉不笑了。
他看著林天允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開玩笑的意味。
“你是認真的。”大劉說。
“我一直是認真的。”林天允站起來,拍拍褲子,“走,再打一局。”
“還打?天都黑了!”
“黑了也能打,我閉著眼都能投。”
“那你閉一個我看看?”
林天允閉著眼,隨手一扔——球砸在籃筐上,彈了三下,滾了出來。
“……蒙的。”他麵不改色。
“你剛纔說閉著眼都能投?”
“我說的是‘閉著眼都能投’——但冇說能進啊。”
“你他媽!”
夜深了,工棚裡鼾聲如雷。
林天允躺在鋪位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NBA……”他小聲念著,像在念一個咒語。
他摸出那個螢幕碎成蜘蛛網的破手機,戴上耳機,開啟那個看了幾百遍的視訊。
畫質糊得隻能看清人影,但他知道每個動作的細節——科比背身單打,左肩假晃,右轉身,後仰,跳投。
球進。
觀眾歡呼。
林天允閉上眼睛,跟著耳機裡的聲音,手指在空中比劃。
他想像自已站在斯台普斯中心,燈光刺眼,兩萬人喊著他的名字。
“林天允!林天允!林天允!”
“防守!防守!防守!”
他想像自已防守對方的核心後衛,像牛皮糖一樣貼著,搶斷,快攻,暴扣——
籃筐在麵前,越來越高,越來越高,高到夠不著。
他睜開眼。
頭頂是工棚的鐵皮屋頂,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媽的。”他小聲罵了一句,把破手機塞回枕頭底下。
明天還要早起,還要扛一千袋水泥。
但他的嘴角在笑。
因為剛纔閉眼的那一刻,他真的看到了——那個舞台,那束光,那個球。
就在眼前。
伸手就能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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