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宸沒有撐到結束。
第三節那一次倒地，左膝的韌帶已經拉傷到了極限。他咬著牙打完那兩個罰球，又防了三個回合——三個回合裡，詹姆斯沒有再在他麵前持球，騎士的進攻全部繞著他走，像是某種默契，又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慈悲。
第四回合，歐文借樂福的掩護兜出來接球，汪宸換防，左膝蹬地的那一下，整個人忽然矮了一截。
他撐住了，沒有倒。但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左腿在抖，不是肌肉疲勞那種抖，是神經在尖叫、韌帶在斷裂邊緣那種不受控製的顫。
泰倫·盧叫了暫停。這一次不是戰術暫停，是救人。
“夠了。”盧扶著他的後腦勺，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像父親對兒子那樣。“你做得夠多了。”
汪宸想說什麼，嘴張開了，但沒有聲音。
他的眼睛還盯著球場，盯著記分牌上的數字——81比72，還有7分42秒。
隊醫架著他往球員通道走。每走一步，左膝就彎一下，彎一下就頓一下，右肘垂在身側，血滴在速貸球館的地板上，從罰球線一直滴到通道入口。
他沒有回頭。
但他聽見了。
兩萬多人站起來，鼓掌，喊他的名字。
那個聲音追著他進了通道，在混凝土的牆壁之間撞來撞去，悶悶的，像遠方的雷。
汪宸消失在通道口的那一刻，掌聲沒有停。
泰倫·盧站在替補席前，手裏拿著戰術板，白板上一個字都沒寫。
他站了三秒鐘，然後把戰術板放在椅子上。
“考文頓，你上。”
考文頓脫掉熱身服，走到場邊。
他看了一眼球員通道，那個方向很暗，但地板上有幾滴發亮的東西——是血，還沒有乾。
他沒有說話，踏進場內。
考文頓上場後的第一個回合，詹姆斯背身要球，歐文把球吊進去。
考文頓頂防，重心壓得很低，前臂抵著詹姆斯的腰。詹姆斯轉身走底線，考文頓橫移封住，腳尖剛踩到合理衝撞區的弧線，詹姆斯突然急停，一個上下步點飛了他，打板命中。
83比72。
考文頓站在原地，拳頭攥緊了，又鬆開。
丁威迪運球過半場，擋拆，分球給底角的哈裡斯，哈裡斯假投真突，傳給籃下的考文頓——考文頓起跳，湯普森從側麵飛過來，一巴掌把球扇出底線。
裁判哨響，籃網球權。
考文頓站在底線外麵，球童把球扔給他，他接住，彎腰，把球擲給裁判。動作很機械，像是被程式設定好的。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丁威迪發邊線球，安德森繞出來接球，手遞手給丁威迪，丁威迪三分出手——不中。
考文頓在籃下卡著樂福，手臂絞在一起，球彈起來，兩個人都沒搶到，球蹦出底線。
騎士球權。
考文頓右手撐在地板上，低著頭，肩膀起伏得很厲害。
他打了三分鐘，沒有得分，沒有籃板，隻有一個蓋帽被吹了乾擾球。
他不是汪宸。
沒有人是汪宸。
歐文推進到前場，麵對丁威迪，連續胯下運球，突然加速，急停，後撤步——丁威迪撲上去，歐文已經跳起來了，球從指尖飛出去，弧線像彩虹，落進籃筐，連網都沒有動一下。
85比72。
歐文退防的時候看了替補席一眼，看了一眼汪宸坐過的那個位置——椅子上搭著一條毛巾，毛巾上有血。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指了指天上。
第四節進行到5分18秒，詹姆斯在低位背打考文頓，轉身，假動作，考文頓跳了，詹姆斯靠上去，哨響，投籃犯規。
詹姆斯站在罰球線上，第一罰命中，第二罰也命中。
89比76。
考文頓低著頭走向前場，經過技術台的時候，聽見解說員在說——汪宸的傷情初步判斷是左膝內側副韌帶拉傷，右肘尺側副韌帶損傷，具體程度要等明天的MRI。
他沒有停下來聽。
丁威迪在弧頂持球，安德森上來擋拆，丁威迪突進去，分給底角的哈裡斯——哈裡斯三分出手，球在籃筐上彈了一下，兩下，滾出來。
考文頓在樂福頭頂把球撥出來，球飛到邊線，安德森撲出去救回來，甩給丁威迪——丁威迪三分出手，這次進了。
89比79。
丁威迪沒有慶祝，他跑回後場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4分02秒，詹姆斯在弧頂持球，歐文從底線兜出來，接球，運一步，急停跳投——球進。
91比79。
3分31秒，丁威迪突破分球，考文頓底角三分出手——球進了。
91比82。
考文頓投進之後沒有表情，退防的時候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2分58秒，詹姆斯背身單打考文頓，鑿了三下，轉身，後仰——考文頓撲上去，指尖離球還差一點——球進。
93比82。
詹姆斯落地之後看了考文頓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往回跑。
考文頓站在籃下，看著球從籃網裏落下來，彈在地板上，滾到界外。
他彎下腰，把球撿起來，遞給裁判。
2分21秒，丁威迪突破上籃，被湯普森蓋掉，騎士快攻，歐文助攻詹姆斯空接暴扣。
95比82。
1分58秒，哈裡斯三分不中，樂福搶下籃板，騎士壓時間。
1分32秒，歐文運球消耗到最後八秒，突然啟動，急停，三分出手——球進。
98比82。
泰倫·盧叫了暫停。
他站在球員麵前，手裏拿著戰術板，白板上寫著一個戰術——一個三分戰術，一個追分的戰術。
他看著這些年輕人的眼睛。
丁威迪的眼睛紅紅的，鼻翼翕動得很厲害。
考文頓低著頭，毛巾蓋在頭上，看不見表情，但肩膀在微微發抖。
安德森坐在椅子上，盯著地板，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塔克坐在角落裏，雙手撐著膝蓋，牙關咬得很緊，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盧把戰術板放下了。
他沒有畫那個戰術。
他蹲下來，蹲在這些年輕人麵前，聲音很輕。
“你們都看見汪宸怎麼倒下的了。”
沒有人說話。
“他也站起來了。”
丁威迪的嘴唇顫了一下。
“你們現在每一個人，都在站著。站著輸，和跪著輸，是兩回事。”
他把戰術板拿起來，畫了一個戰術。
很簡單的戰術，就是一個三分球戰術。
“我們不需要追16分，我們隻需要追一個球。”他說。“一個一個追。”
暫停結束，球員回到場上。
1分11秒，丁威迪借安德森的掩護三分出手——球進。
98比85。
47秒，歐文控球消耗時間，最後五秒傳給詹姆斯，詹姆斯突破上籃——球進。
100比85。
38秒，丁威迪快速推進到前場，三分出手——球進。
100比88。
22秒，騎士把球發出來，籃網沒有犯規，時間走完。
100比88。
不對。
記分牌上的數字在變。
等一下——
ESPN的轉播畫麵切回來的時候，螢幕下方的比分是100比88。但比賽還有22秒，籃網沒有犯規，騎士運球過半場，時間走完。
終場哨響。
騎士球員衝進場內，擁抱，擊掌，歡呼。
詹姆斯站在中圈，雙手叉腰，仰著頭，看著穹頂。
歐文被隊友圍在中間，笑著，跳著。
然後他忽然停下來，穿過人群，走向籃網替補席。
他走到泰倫·盧麵前，和他擁抱，拍了拍他的後背。
然後他走向丁威迪。
丁威迪站在替補席前麵，雙手叉腰，看著地板。
歐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幾句話。聽不清，但從口型上看，大概是“你們打得很好”之類的話。
丁威迪點了點頭，沒有抬頭。
歐文又走向考文頓。
考文頓坐在椅子上，毛巾蓋著頭，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動不動。
歐文站在他麵前，沒有說話，隻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
考文頓的肩膀抖了一下。
歐文轉身走了。
詹姆斯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籃網替補席。
他沒有找任何人，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球員通道。
通道很暗，地板上有幾滴幹了的血跡，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向球員通道的另一端——通往釋出會現場的那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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