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十一點四十分。
費城的球隊大巴拐進奧本山宮殿球館的停車場入口時,車輪碾過了一片碎玻璃。
不是意外。
入口兩側擠了至少三百人。底特律的球迷裹著厚外套,嘴裏噴著白氣和髒話。有人舉著“PHILLYGOHOME”的紙板,有人在往大巴的方向扔東西。
“嘭。”
一罐百威啤酒砸在車窗上,棕色的液體順著玻璃往下淌。
“嘭嘭嘭。”
又是三罐。
大巴裡的燈沒開。黑暗中,大本的呼吸聲變粗了。他的右手已經攥成了拳頭,整條前臂的肌肉在黑暗裏隆起一塊一塊的輪廓。
他探手推開身側的車窗。
一隻手按在他手臂上。
力道不大,但大本的動作停了。
林峰坐在他前排,甚至沒有回頭。手從座椅間隙伸過去,五指搭在大本的前臂上。
“別。”
一個字。
大本悶哼一聲,收回了拳頭。窗外的啤酒罐還在砸。林峰把手收回來,閉上眼睛。
大巴碾過碎玻璃和啤酒泡沫,駛入球員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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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裡的燈是冷白色的。
兩隊的更衣室在通道兩端。林峰走在隊伍最前麵,球鞋踩在水泥地麵上,迴音乾脆。
對麵走來三個人。
最前麵那個穿著活塞深藍色訓練服,兩隻手臂上纏著嶄新的護具。護具邊緣在冷白燈光下反著光,磨出來的弧度乾淨利落。
拉希德·華萊士。
兩支隊伍在通道中段相遇。空間不寬,四個人並排剛好堵滿。
拉希德沒有減速。他的右肩對準林峰的左肩,在兩人交錯的瞬間猛地發力——
“砰。”
悶響。
拉希德的身體向右偏了半步。
他肩膀上傳來的反饋不對。像是全力推了一根立在地上的鐵樁。骨骼和肌肉的衝擊力被完整地彈了回來,震得他整條右臂發麻。
林峰的腳步沒有任何變化。步幅、節奏、方向,和被撞之前一模一樣。
他甚至沒有看拉希德。
走過去了。
拉希德站在原地,扭頭盯著林峰的背影。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鬆開,又攥緊。
身後的查克·阿特金斯湊上來,壓低聲音:“怎麼樣?”
拉希德沒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訓練服的肩線被撞出一道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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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城更衣室。
拉裡·布朗把門關上,轉身麵對全隊。
他手裏捏著一張紙。上麵三個名字用紅筆圈了出來。
“湯姆·華盛頓、傑克·納什、丹·克勞福德。”布朗的聲音壓得很低,“今晚的裁判組。三個人有一個共同點——上賽季吞哨率排名全聯盟前五。”
更衣室裡安靜了兩秒。
艾弗森把護齒從嘴裏掏出來:“意思是今晚可以隨便打人?”
“意思是今晚打你的人不會被吹。”布朗把紙揉成團扔進垃圾桶,“你們要做好準備,會比以往任何一場都臟。別跟裁判爭。爭了也沒用。”
沉默。
大本的拳頭又攥上了。馬蓋蒂低頭係鞋帶的手停了。薩爾蒙斯的臉色白了一度。
櫃子邊傳來一個聲音。
“哨子不響,那就讓比分替我說話。”
林峰靠在櫃子上,雙手交叉抱胸。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
布朗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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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本山宮殿。兩萬兩千人。滿座。
開場跳球。大本輕鬆撥給艾弗森。
費城首攻。艾弗森將球分到弧頂。林峰接球。
他剛舉球做出投籃預備姿勢,視野右側一道藍色的影子貼了上來。
拉希德。
沒有封手。沒有起跳。
右肘從側麵橫掃過來,精準地頂在林峰的右側肋骨上。速度很快,角度極刁,從正麵攝像機的位置幾乎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大螢幕的側麵機位把一切拍得清清楚楚。
兩萬兩千人看到了回放。
林峰的肋部被重重頂了一下。他的出手動作被打斷,球偏出底線。
裁判湯姆·華盛頓站在三米外。他的眼睛盯著球出界的方向。
活塞球權。
沒有哨聲。
看台上有零數的噓聲。底特律球迷對此並不在意。他們噓的是林峰。
接下來五分鐘。
林峰在底線接球轉身,科裡斯·威廉姆森從背後拽住他的球衣後擺,扯出三十厘米長的布料。無哨。
林峰突破到罰球線急停跳投,阿特金斯在身後推了他的腰。無哨。
林峰在禁區卡位搶籃板,克利福德·羅賓遜踩住他的左腳不鬆。無哨。
林峰接球準備運球過半場,威廉姆森從側麵上來,膝蓋直接頂進林峰的大腿外側肌群。
悶響聲通過地板麥克風傳了出去。
威廉姆森的膝蓋撞上滿級身體抗性的大腿,整條小腿的力量灌回膝關節。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右膝一軟,單膝跪在地板上。
林峰低頭看了他一眼。僅此而已。
裁判傑克·納什舉起手,跑了兩步。
全城屏息。
“活塞球權,界外球。”
判林峰走步。
ESPN解說台上,傑夫·範甘迪摘下耳機砸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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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過半。六次犯規。一聲哨。
林峰停在中圈位置,低頭看著地板上活塞隊的馬標。
他抬起頭,掃了一圈場上的藍色球衣。
不跟裁判吵了。
下一個回合。林峰持球過半場,拉希德和威廉姆森從兩側包夾。
林峰連運球節奏都沒變。右手將球往地板上一砸,籃球以極低的角度從拉希德的腳踝和威廉姆森的膝蓋之間穿過。
擊地長傳。
穿越四個人。
球精準彈到油漆區左側。大本接球時麵前空無一人。雙手暴扣。籃架呻吟。
下一個回合。林峰弧頂持球,三人撲過來。他身體向右晃了半步,視線看著右側底角。三名防守者全部偏移。
林峰手腕向左後方一撥。
不看人背傳。
球飛過半個半場,落在左側底角艾弗森的手心。
“唰。”
三分。空心。
連續五個回合。林峰沒有出手一次。五個助攻。大本兩記暴扣,艾弗森兩記三分,馬蓋蒂一個空切上籃。
活塞的防線被傳球撕成碎片。
拉希德的臉徹底黑了。
他咬著後槽牙,在一次林峰背身接球時從身後貼上去。右手前臂上的護具緊貼林峰的左前臂。
然後他的手臂橫向一拉。
護具的磨好的邊緣劃過麵板。
“嘶——”
一道十厘米長的血痕出現在林峰的左前臂。麵板裂開,血珠滲出來,順著前臂滴在地板上。
拉希德退開兩步,垂下手。
裁判丹·克勞福德就站在罰球線上。他看到了血。看到了拉希德護具上沾著的紅。
他移開了視線。
無哨。
大本衝過來抓住拉希德的球衣領口,被四名隊友拖住。布朗在場邊吼得臉部充血。奧本山宮殿的兩萬二千人倒是很興奮,掌聲和口哨鋪天蓋地。
林峰低頭看著前臂上的血痕。
紅色的液體沿著前臂的弧度往下淌,滴在球衣的袖口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他抬起頭。
看著拉希德。
沒有憤怒。沒有痛苦。
什麼都沒有。
就像在確認一個事實。
林峰伸手接過大本從後場撈回來的傳球。右手粘著血漬的手指貼在籃球的皮革上,留下半枚暗紅色的指紋。
他站到三分線外。拉希德貼過來,前臂的護具又懟到他傷口附近。
林峰沒有後退。
0.3秒。
起跳出手。拉希德的手指掠過球的底部,什麼都沒碰到。
“唰。”
空心入網。
林峰落地,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血跡。
TNT的鏡頭特寫對準了那條血痕。鮮紅色,從肘窩蔓延到手腕,在球館燈光下刺目得不像話。
巴克利在解說台上把水杯摔了出去。
“這他媽是NBA比賽還是地下黑拳?裁判是不是瞎了!”
第一節蜂鳴器響。32:24。費城領先八分。
替補席上,隊醫拿著棉簽和創可貼湊過來。
林峰看了一眼創可貼。伸手撕掉,扔在地板上。
血痕暴露在兩萬二千人的視線和全美直播的鏡頭下。
布朗教練臉色鐵青,掏出電話撥了聯盟熱線。對麵的聲音禮貌而空洞:“您的投訴已記錄,將在賽後統一處理。”
布朗按掉電話,手在發抖。
林峰沒有看布朗。他轉過頭,目光越過半個球場,落在活塞替補席上端坐的卡萊爾臉上。
卡萊爾正在低頭寫戰術板。
林峰緩緩舉起左臂。
那條十厘米長的血痕正對著活塞教練席的方向。燈光穿過滲出的血珠,映出暗紅色的光澤。
五指緩緩握攏。
拳。
卡萊爾的筆尖在戰術板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線。他沒有抬頭。
但他筆下那條線的末端,抖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