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古早民國文的路人4
一天下午,林蘇去後院送一份歸檔回執。
這事本來不歸她管。
何副官中午來的時候把一份後院採買的賬冊忘在她桌上了。
勤務兵都在前院忙著佈置會議室,聽說南邊來了幾封加急電報,秘書處的人進進出出跑了一下午。
她想著檔案室離後院不遠,走一趟就當活動腿腳。
跟何副官打過招呼,何副官從檔案堆裡抬起頭,猶豫了一下,說。
“送去後院的管事嬤嬤那兒就行,東西放下就出來,別多停留。”
林蘇穿過月亮門,沿著迴廊往後院走。深秋的陽光從爬山虎葉子間漏下來,又碎又暖,落在青磚地麵上像一小塊一小塊的金箔。
迴廊盡頭是一扇垂花門,門沒關嚴,裡麵傳出搓衣板在水盆裡有節奏的摩擦聲,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她敲了敲門框,沒人應,便推門進去了。
院子不大,青磚墁地,四角擺著幾口大水缸,缸沿上搭著幾條濕漉漉的抹布。
晾衣繩橫貫整個院子,上麵掛滿了剛洗好的衣裳:綢的,緞的,棉的。
長長短短,被風吹得輕輕晃,像一排沉默的旗。
一個年輕姑娘正蹲在井邊搓衣裳,旁邊的大木盆裡泡著好幾件絲綢衣物,肥皂泡堆得冒了尖,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
那姑娘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林蘇的腳步停了。
她見過好看的人。
第一個世界裡的灼灼是清冷矜貴的長相,不怒自威。
第二個世界裡的沈眠是溫淡書卷氣,眉眼收著,像一本合攏的書,但偶爾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
但眼前這個姑娘不一樣。
她瘦。
下巴尖尖的,顴骨上沒什麼肉,嘴唇被秋風吹得有些乾裂。
身上那件碎花衫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一看就是做了很久的粗活。
但這些都擋不住她那雙眼睛:眼型細長,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深,像兩口映著月光的古井。
她抬起頭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有種很不合時宜的平靜,像把所有鋒利的東西都沉在水底、水麵波瀾不驚的平靜。
林蘇忽然想起原著裡的一段描寫。
男主第一次注意到宋雲蘿,是在一個雨夜:她跪在迴廊裡撿被他打碎的茶杯,跪在滿地碎瓷片中間,一片一片地撿。
傅行舟站在迴廊盡頭看著,然後對身邊的副官說了一句話:“她的眼睛像一頭還沒被馴服的鹿。”
當時林蘇讀到這段的時候覺得這男人真不是個東西,把人家姑娘逼到滿地撿碎瓷片,還好意思站在那兒欣賞。
現在她站在這口井邊,看著眼前這個瘦得下巴尖尖、指節凍得通紅的姑娘,忽然覺得原著男主在看人這件事上不算瞎。
這雙眼睛裡確實有一種沒被馴服的東西。
宋雲蘿也看清了來人。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肩上搭了條灰色披肩,懷裡抱著一本賬冊,像是從前院過來的。
她立刻站起身,從井沿邊拿起一條幹布擦了擦手。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對方臉上,整個身體都頓了一下。
林蘇注意到她擦手的動作停在半空中,乾布攥在手心裡,指節微微泛白。
“您是?”宋雲蘿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大概是在冷風裡蹲太久了。
“前院檔案室的,何副官讓我送賬冊過來。”林蘇把賬冊往前遞了遞,“管事嬤嬤在嗎?”
“嬤嬤去三姨太那邊了,大概要半個時辰纔回來。”宋雲蘿接過賬冊,翻開看了兩眼便放在井沿的乾處,動作乾淨利落,“等她回來我交給她。”
林蘇點了點頭,沒有馬上走。
隔了一會兒,宋雲蘿先開了口:“您是報社來的那位校對員?”
“你知道?”
“何副官早上來後院提過一句,說前院來了個有學問的人整理檔案。”
宋雲蘿垂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賬冊的邊沿。
“我在家的時候也讀過幾年書,後來......後來就沒讀了。”
她把後半句話嚥下去,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林蘇看著她。
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水底的一條魚,隻擺了擺尾,水麵就看不出任何痕跡了。
“這位小姐,”宋雲蘿忽然抬起頭,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林蘇,聲音壓得很低,“您是第一次來後院,我多嘴說一句,盡量不要在這裡多站。管事嬤嬤不喜歡外人,有些姨太太也——”
她沒說完。
迴廊那頭傳來一陣高跟鞋踩在青磚上的聲音,伴隨著一聲拖長了調的“哎喲,這是誰啊。”
宋雲蘿垂下眼睛,往後退了半步,重新蹲回井邊拿起了搓衣板上的衣裳。
林蘇沒有回頭看來人,連忙轉身往垂花門走。
她不想多生事端。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甜得發膩,尾巴上帶著鉤子:“我說怎麼眼生,是前院的人吧?來後院做什麼?”
林蘇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灰色披肩在垂花門邊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迴廊的拐角。
她走出去很遠,宋雲蘿才把目光從垂花門那邊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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