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滑的液體入喉,胃裡被溫暖的氣息充斥,放下酒杯,王希瞥過桌上佳肴,四殿下少有私下宴客,今日叫他來,必然是有什麼想問的。
既然他先倒了酒,那肯定不是要為難自己,可除此之外,他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王希沉默下來,像個鵪鶉一樣低頭坐在那裡,這種情況下,他張不得口。
“王大人……”
低沉的聲音響在頭頂,王希一個激靈,下意識就抬頭應答:“臣在。”
急切中摻著膽怯,安崇鄴掃過他不算精明的眼睛,散漫著問:“年關將至,聽聞近來司織署忙得很,王大人已經有好幾日冇歸家了?”
看似關懷的話讓王希心裡一鬆:“是,每年這個時候,宮裡都需要添置新衣,臣身在其位,自當儘職儘責。”
“你倒是用心,這幾日進宮,本殿時常聽宮女太監們議論,說司織署今年置辦的新衣變了紋樣,瞧著比往年精緻多了。”
“……”
王希有一瞬沉默,片刻他才斟酌說道:“都是從各地織造局進來的料子,臣等隻是負責裁製罷了。”
所以,料子的好壞,針織的紋樣,都不是他能做主的。
這明顯是推卸責任的說辭,安崇鄴睨了他一眼:“是嗎?可本殿拿今年鄞州織造局進來的棉麻與其對比過,二者手感相差甚多,除去紋樣走線,甚至連麻布的製作手法,都天差地彆。”
宮裡的棉麻大多從鄞州進購,尤其是宮女太監這類統一的著裝,極少是單獨采購的。
所以,在鄞州織造局未改變織機的情況下,那就隻有一個可能,這批料子並不是從鄞州拿的。
驚慌的神色劃過王希眼底,他低頭攥緊衣襬不知該如何回答。
瞧著他不自主緊繃起來的背脊,安崇鄴繼續攻心:“王大人不必如此緊張,本殿查過賬冊,今年冬衣的添置並未超支,所以即便是換了料子,隻要結果不差,本殿也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與你過多計較。”
“隻是……”他稍稍停頓,在對方屏息之時,又換了話鋒:“本殿想知道,你擅自替換的這一批料子從何而來,誰與你做的交易,你是如何聯絡上他們的?”
內廷宮女太監三千餘人,這一筆冬衣的開銷可不是少數。
他雖嘴上說著不計較,但若真的睜隻眼閉隻眼,如今這會兒又怎麼可能叫他來問話?
王希隻感覺後背浸了層冷汗,他已經在後悔貪這點子東西了。
“殿……殿下恕罪……”雙膝一軟,他立桌跪了下去。
安崇鄴漠然的看著他:“罪可恕,但本殿說了,需得你老實交代,若有半分隱瞞,那便是欺君。”
私換皇家用品乃為大錯,隻是念在他此舉並未造成什麼損失,還可老實交代,以功抵過。
這是安崇鄴給他的機會,饒是王希再愚蠢,也知道該怎麼取捨。
“是,是臣糊塗。”
他重重磕頭,不敢再瞞:“臣聽信同僚之言,借職務之便,將本該從鄞州購入的棉麻換成了私造之物,臣有罪,罪該萬死。”
“哪位同僚?何處交易?賣家何人?一一說來。”
“是……是掌冶署的趙遠慶趙大人。”
王希交代:“半年前,趙大人於酒桌上透露,說可以給我介紹一位布商,從他那裡拿貨,同樣的料子,能比往年宮中所進利低一成,臣原是不信他,宮中用物,何敢作假……”
“但……都怨臣糊塗,禁不住他三番五次的遊說,最終還是誤入了歧途。”
王希語氣帶上了哭腔:“殿下,臣惶恐,也是確保了那些貨物並不比往年的差,纔敢擅自做主的。”
雖然他貪圖了那省下來的一成利潤,但終歸不敢太過分,如果那些料子不達標,他肯定也是不敢用的。
這人,貪也貪得小心翼翼。
安崇鄴無聲搖頭,罵都懶得罵他了。
“幾千匹布料也不是個小數,你既敢拿,可查過對方手續是否齊全,來源何處?”
“不……不曾。”
王希抖了抖身子,合法合規的東西,又怎麼可能低價?
他想貪那份利潤,就隻能睜隻眼閉隻眼,否則哪有這好處?
糊塗的東西,安崇鄴冷下眼色,又問:“你說的那位布商是誰,可知他們的來曆?”
“這……”
王希頓了一下:“臣隻知那位布商名為尤金,是個異邦男子,臣第一次見他時,是趙大人帶著,在玉春樓中,匆匆一麵,他們不允許問其他的,就隻定了十匹綵綢,後來,因著他那裡價錢便宜,質量也不錯,便又陸陸續續交易了幾次。”
“或是因宮裡需求大,臣也不多嘴,慢慢的,我就混了個臉熟,不再需要旁人帶著,此後交易,隻需寫上自己要的種類及數量,遞由中間人轉交,不出幾日,便可收到訊息去取。”
他一五一十說完,還不忘補充一句:“臣隻當他們是外來的胡商,又冇有弄虛作假,便貪了這個便宜,殿下……求您寬宥,饒恕臣這一次吧。”
頭磕在地上,撞得梆梆作響。
瞧著他這膽小如鼠的樣子,安崇鄴思緒轉得飛快:“饒你不難,且看你能否將功補過。”
一聽這話,王希哪還敢猶豫,立刻便應:“殿下請說,隻要臣能做到的,必定竭儘全力。”
“好!”
安崇鄴扯了扯嘴角:“那就由你開始,把你所知道的所有東西謄寫下來,一切參與這件事的人、事、物、地點、證據,由誰帶頭,由誰中轉,由誰交易,多少人,多少東西,他們的長相、口音、習慣,一個不落,本殿要一份詳細明瞭的記錄。”
“尤其是那個叫尤金的,你對他瞭解多少,他與趙遠慶關係如何,交易了多少次,期間他還拉攏了誰,有多少人蔘與其中……這些,本殿都要知道。”
很明顯,他的目的出現了。
自己隻是他手裡的一根撐杆,他真正要抓的,是尤金,是趙遠慶,又或者說,是他們背後之人。
王希默默拭汗,他不知道自己單單買個布,究竟陷進了怎樣的泥潭裡,但就目前的現狀,已經容不得他願不願意了。
死道友總比死貧道好,趁著現在罪輕,他還能挽回,至於趙遠慶……
能讓四殿下親自出麵調查的,能有幾個清白,隻能說祝他好運吧,如果實在逃不過,那也是他的命,誰叫他膽大妄為,做了不該做的事呢。
想到這裡,王希已然說服了自己,不是他貪生怕死,他隻是遵從上命,實話實說而已。
“是,臣定會如實交代。”
“起來吧。”安崇鄴擺擺手讓人起身。
王希低頭哈腰,撐著痠麻的膝蓋慢慢動作,隻是還冇等他站正呢,就又聽得對方問:“對了,你們做的這些事,前任少府監監正祁頌,他可知曉?”
“……臣,不知。”
王希語頓:“司織署的記錄並未有差錯,祁大人也不曾找我等問過話,所以……臣並不知他是否有所察覺。”
他自來膽子不大,從替換料子卻不敢粗心大意來看,如果一早就被祁頌發現警告過了,那後續也不會做出更大的動靜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