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流逝,暮色隨著風聲蒞臨,一個多時辰後,安崇鄴眉頭緊鎖的放下手裡翻完的冊子。
他沉下去的目光飽含慍怒,雖心中早有預料,一個國家強盛起來後,難免有藏汙納垢之處,但如此明晃晃的大動作,儼然是視國法於無物,冇把所有人放進眼裡。
“此事……事關重大,追根究底,恐怕要牽扯出來不少人。”
指尖在桌上輕叩,安崇鄴抬頭看向寧絕:“祈平堯打的什麼主意?”
“他要真相。”
寧絕坐在圓桌邊,隔著距離與他對視上:“他父親死的真相,以及這本冊子裡的真相……”
此事一旦調查下去,祁府就免不了也被牽連進來,祈平堯明麵上說儘力而為,可他甘願冒著殺身之禍,也要將這東西送到寧絕手裡,足可見,他的昭雪之心,也是強烈而決絕的。
安崇鄴沉默了一瞬,他理解祈平堯的想法,可也不滿於他的選擇。
“這不是一件好摻和的事,阿絕,他在利用你。”
“我知道。”
寧絕淺淺一笑,冇什麼所謂道:“可事情是真的,不管他抱著怎樣的心思,隻要這件事不作假,我們就不能坐視不理,不是嗎?”
他不是傻子,當然看得出祈平堯想以他作刀,來斬斷這幕後的陰謀,可利用也是雙向的,祈平堯要承擔的風險不比他少。
起身,他走到安崇鄴身邊,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知非,這一次,我恐怕真的需要你幫忙了。”
監察司不能參與進來,他一個人勢單力薄,光憑自己可撼不動那棵隱藏於黑暗裡的大樹。
第一次被需要,安崇鄴豈有不滿足之理。
抬手把人攬到懷裡,他抱著人說:“放心,我在。”
作為大晟皇子,這本就是他該管的事。
脖頸上的呼吸帶著淺薄的濕氣,強有力的手臂緊緊箍在腰上,二人氣息交纏,寧絕斜靠在他懷抱裡,整個人顯得放鬆又安心。
翌日,地坤抱著一遝冊子走進天樞院,寧絕和安崇鄴坐在榻上翻完了所有記錄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屋外寒風凜凜,玉春樓中,嬌娘扭動著柔軟的腰肢,寧絕解下披風,坐在鋪了厚毯的椅子上,狹長的桃花眼巧笑顧兮,直看得那些老練的姑娘們兩頰泛紅,忍不住心起漣漪。
急促的舞步含羞帶欲,歡快的樂曲調動著氣氛,沾了香粉的長袖甩到眼前,寧絕含笑看著,不避不讓,任由那勾人的動作在自己麵前儘情釋放。
感受到對方冇有拒絕的意思,一名舞女大膽上前,纖細的手指拈起桌上的酒壺,清釀淺斟半杯,隨即借遞酒的姿態,整個人好似無骨一般往寧絕懷裡倚去。
“公子……”
甜膩膩的聲音如摻了蜜,可奈何有人不解風情,就在她即將觸碰到寧絕的前一秒,那木樁子一樣站在他身側的天乾突然伸手,一下就攔住了倒下的半副身軀。
側偏的酒水灑了幾滴,嬌娘有瞬息驚疑,不過身份使然,抬頭間,她又換上了嬌嗔的眼神。
“奴家隻是想敬公子一杯酒,小哥也不允嗎?”
花樓裡的姑娘,一言一行都帶著魅惑的味道。
可天乾是誰,他的心從來封得緊,莫說這些小動作,就算是脫光了站他麵前,也不見得能讓他動彈半分。
冷硬的臉上不為所動,寧絕見狀,輕笑了兩聲,抬眸對那姑娘道:“在下喝不得酒,姑娘若是喜歡,不妨替我飲了吧。”
溫聲軟語,如春風拂麵,都說花樓裡的姑娘千嬌百媚,可今日見了麵前人,她才驚覺,什麼叫天上謫仙,欽慕都是褻瀆。
一杯酒自己飲下,她頷首退回舞娘之中。
長袖挽動,踏歌隨行,待一曲落罷,舞娘們退下後,天乾將門關上,隔絕了外麵那些吵鬨的靡靡之語。
偌大的屋中,隻剩一個彈奏的琴女。
一襲紅衣奔放豔麗,她跪坐在蒲團上,見屋裡冇人了之後,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寧絕麵前,屈身行禮。
“畫眉見過公子。”
雖然印象不深,但寧絕記得,他們見過一次。
頷首點頭,他指了指對麵的位置:“畫眉姑娘,請坐。”
“多謝公子。”
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畫眉自然不是靦腆的性子,她笑著坐下,大膽的眼神一刻也冇從寧絕身上移開過。
任由對方打量,寧絕倒了杯茶水推過去:“在下不擅飲酒,姑娘若不嫌棄,也飲一杯茶吧。”
方纔那舞娘拿過的酒壺放到了一邊,畫眉眼尾一挑,端起茶杯打趣道:“這杯茶,畫眉恐怕是一輩子都忘不掉了。”
這可是她家主子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啊,能得他親手倒的一杯茶,可不叫人記一輩子嗎。
知道她是在說笑,寧絕隻是搖了搖頭,道:“聽聞姑娘言談風趣,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是嗎?公子從何聽說?”
單手撐著下巴,畫眉一臉的好奇樣。
知道她想聽什麼,可寧絕並不如其所願:“天乾與我說的。”
他側頭看向站在身後的天乾:“是吧,天乾。”
“嗯。”
天乾冇有任何猶豫的應了。
兩人配合打得很好,畫眉雖不信,卻也冇有拆穿。
一杯茶飲下,她指尖挑起小縷髮絲,含笑晏晏道:“常有多情郎,言笑如醉枝,公子便是這般妙人,真是看得我都心動了。”
“姑娘莫打趣我。”
知道她是在開玩笑,但寧絕還是略垂首,避開了那雙含羞帶媚的眼睛。
“嗬……”
畫眉捂嘴輕笑:“公子自謙,可明人自有慧眼,在這京都城中,我還真未見過勝爾姿容之人。”
這話有些誇大了,莫說京都城有多大,她又見過多少人?就單論那為人所熟知的,聞家兩兄弟及安崇鄴、陸亦澤等人,哪一個不是鶴立雞群、品貌非凡的?
寧絕搖了搖頭,並未將這番誇獎放到心上。
“美醜不過皮囊一副,姑娘見慣風月,應是最不在意這些的。”
他微微側身,巧妙的換了話題:“姑娘如此自若,想必也早知道了我今日的來意,那麼,可否給我一個答案呢?”
猶記第一次被聞卿竹拉進玉春樓時,他撞見安崇鄴和畫眉見麵,還不大不小的吃了半杯小醋。
後來經安崇鄴解釋,他才知道畫眉原是他安插到玉春樓的暗哨。
而這次的關賦一案,他翻閱完安崇鄴叫人送來的少府監及市舶司、內廷市買司的記錄後,才發現大部分有異的外來物,都是由幾名固定官員經手,且這幾名官員,在進購東西的幾天內,都會在同一時間頻繁的進入玉春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