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自古羅遞降求和後,大晟與其之間恢複了正常的商貿往來,但因戰敗,古羅一時位卑,於關賦征收之上退讓,出四收三,凡大晟商人,皆可低一成關賦入古羅出售。
也就是說,古羅的東西進入大晟,需按市價收取四成關賦,而大晟的東西進入古羅,則隻需三成關賦。
可彆小看了這小小的一成差距,它每年帶給國庫的稅銀可是難以估量的一筆巨產。
作為少府監監正,每年的外邦稅收都要經過祁頌的眼睛,也正是如此,他發現了自去年開始,許多大產商賈開始逐漸減少與大晟的往來,尤其是礦產、絲綢、藥材這三類上,從往年的四成已經縮減至一半。
原先祁頌以為,可能是因為近兩年邊疆動盪,兩國之間產生嫌隙,所以導致外邦商人心生芥蒂,不願再與大晟商賈合作。
可細查之下,他卻發現,雖記錄在冊的關賦減少,但流入大晟四方城鎮的外邦之物並未稀缺,相反,許多地方隱隱還有增長之勢。
這也就是說,運進來的東西少了,但集市上賣出去的東西卻更多了。
如此不符合邏輯的反常之態,其中必有蹊蹺。
祁頌心生懷疑,便著力去查,而結果,自然也是不出他所料。
順著售賣外邦之物的商鋪一路探下去,他發現,那些供給來源,除去正常交付關賦的商賈外,大多都彙聚一處。
洛水商行。
那是個興起不足五年的小商行,於嘯城起家,近年來在常州地區聲名鵲起,都有分行開進京都城了。
起先祁頌查到他們時,隻以為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富商,為了賺錢不擇手段,背地裡避開了關隘偷偷將他國產物運了進來。
但後來仔細一查,他才發現,這個表麵上的小商行,暗處卻有著龐大的進出轉售鏈,那些曾經與大晟正常往來,後陸續退出的古羅商戶,其下物產皆被洛水商行以低一成的價格收入,改頭換麵後,再分批交由大晟本地的店麵售賣。
這也就是為什麼商戶少了,物品卻越發增多的原因。
而那些商戶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的借他人之手轉賣呢?
理由,就出在那四成的關賦上。
不知道洛水商行哪裡來的本事,居然能在不付出任何關賦的情況下,撬動邊疆關隘的檢驗流程,暢通無阻的將大量的他國物產運進嘯城之中。
這可不是一件兩件的小東西,據記載,自洛水商行建立後,幾年來,行中所售八成物品皆來自於古羅,其中包含了礦產、絲綢、茶葉、藥材、古玩……等等十餘類物品。
每年除商人本利外,淨賺可達幾百萬兩白銀。
這比每年同等的關賦還要高出許多,可見,洛水商行就是通過了某種手法,亦或者說,通過了某些人的手段,將本該屬於大晟國庫的賦銀納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祈平堯交給寧絕的那本賬冊中,記載的就是洛水商行這些年的進出盈利記錄,雖然不是完整的,但其中最重要的幾項被祁頌謄抄了下來。
尤其是他用硃筆特意註明的幾項,銅鐵礦產以及布匹藥材的出售明細,真是看得人觸目驚心。
於國家來說,銅鐵礦是重要資源,一般極少出售他國,但洛水商行的賬簿上記載,古羅每年至少有二十萬斤的礦產被大晟收入,而這些東西,無一例外,幾乎都以高半成的價格入了官行。
入官家的東西,哪項不是追根究底、探明來路纔敢用的,可從落水商行出售的礦產卻冇有任何人過問細節,無人探查,無人質疑,更無人在意。
它就像是夜間出入的鬼魅,悄無聲息就混入了人群之中。
而從中抽取的利益,最終入了誰的口袋,無人知曉。
正也是因此,當祁頌參入其中,撕破偽裝起來的假麵,摸到了事情真相的邊緣時,他便被洛水商行的背後之人盯上,最終給自己招來了殺身之禍。
四皇子府書房裡,寧絕合上賬冊,滿懷心事的倚靠在太師椅上。
腦海中,各種思緒雜亂。
按理說,這種事遠不該由他來管,可他也知道,能撬動邊疆關隘,且打通官行稽覈的人,必然不是什麼名不見經傳的小卒。
這本賬冊,一旦遞進昭仁殿,那幕後黑手必然知曉。
或許那時能斷了洛水商行的行路,但絕對抓不到它背後之人,更遑談真相大白,還祁頌一個公道了。
祈平堯必定也是與他想的一樣,所以他纔會選擇私下將賬本交到寧絕手裡,而不是拿著這東西告禦狀,大張旗鼓的去讓皇帝做主。
敵暗我明下,在冇有抓到尾巴之前,萬不能打草驚蛇,給對方警覺防備的機會。
寧絕摩挲著手背,飄遠的思緒被幾道敲門的聲音打斷。
“扣扣……”
“阿絕,你在裡麵嗎?”
是安崇鄴。
寧絕回過神來,開口對外麵應了一聲:“我在,進來吧。”
門應聲推開,一身如墨的安崇鄴走進來,他手裡端著兩碟點心,笑吟吟上前,放到寧絕麵前的書桌上。
“聽下人說,你一回府,便把自己關進了書房裡,一個時辰了,怎麼樣,餓不餓?”
他也是剛忙完纔回來,還不知道寧絕在祁府遇到的事。
一塊點心遞到了麵前,寧絕接過,咬了一口,道:“餓倒是不餓,就是有些氣得慌。”
氣?
站在他麵前的安崇鄴頓時皺了眉:“誰給你氣受了?”
祁府的人?還是監察司?
深邃的鳳眼中有戾氣劃過,寧絕歎了口氣,冇回答他的話,隻是將桌上的冊子遞給了他:“你拿回去看吧,今日剛從祁府帶回來的。”
他冇有瞞著安崇鄴的意思,基於信任和人品的保證,於公於私,讓他知曉,都不是一件壞事。
雙目觸及寧絕鄭重的視線,安崇鄴所有的疑惑都壓進了心底,他接過冊子,草草翻了兩頁,板正的文字躍入眼中,熟悉又陌生的組詞看得他疑惑又驚駭。
“這……”都是些什麼?
嘩啦啦的紙張翻動聲稍顯急促,寧絕吃完了手裡的點心,又起身走到圓桌邊倒了杯清水喝下。
回到書桌邊,他攬著安崇鄴的肩膀將人按到椅子處坐下:“你坐下,慢慢看。”
這冊子不算厚,但內容一句比一句重要,必須慎重且仔細的多看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