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琴坐在診所的木凳上，右手搭在藥箱邊緣，左手慢慢揉著右肩。她剛放下聽診器，指節還沾著一點酒精的涼意。粗紙攤在桌上，幾撮金銀花鋪在上麵，她低頭挑揀著碎葉，動作沒停。
葯櫃門開著，草藥味混著艾草香浮在屋裏。牆角堆著幾個空布袋，昨夜用過的針灸包擱在一邊，銀針少了一根，她記得是清早給發燒孩子紮的，還沒來得及收。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有人撞開了門。李醫生衝進來，手裏攥著本子，額頭上全是汗。他喘得厲害，說話斷斷續續：“張老師……任家溝的人來了，走了二十裡山路，專門找您……一家三口，孩子抽筋，燒得神誌不清了。”
張月琴手上一頓，把最後一撮草藥收進布袋，吹了吹紙上的灰。她抬頭看了眼李醫生，聲音不高：“人現在在哪？”
“村口老槐樹下坐著，母親抱著孩子，父親守著不敢動。”
她點點頭，站起身，順手把艾草香囊掛回藥箱把手。藥箱帶子壓上右肩時，她肩膀微微一沉，沒說話，隻拉了拉帶子。
李醫生站在門口，呼吸還沒平復，本子夾在腋下，手指發白。他想說點什麼，又嚥了回去。
張月琴走到門邊，忽然停下。葯櫃後麵探出一個小腦袋，趙小寶蹲在那裏，手裏捏著一顆乾枯的草籽，鼻尖湊近聞著。
她走過去，蹲下身，那雙變形的手從櫃子裏取出一株完整的車前草，葉子寬大，根須還沾著土。她指著葉子說：“這叫車前草，利尿明目。你要是記住了，下次採藥我帶你去。”
趙小寶睜大眼睛，搖頭又點頭，小臉漲紅。
張月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等你再長大點兒，我就教你認三十種草藥。”
趙小寶用力點頭，手悄悄把那顆草籽塞進衣兜。
李醫生看著這一幕，緊繃的肩膀鬆了一下，嘴角動了動，笑了。
張月琴站起身，背上藥箱，對李醫生說：“走，先救人。”
兩人走出屋門，陽光照在院子裏。幾個村民已經等在門口，手裏拿著藥方，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沒人說話，都看著她。
她停下腳步，對眾人說：“都回去等著，按順序來。急症優先，慢性病下午再來。”
一個老漢舉了舉手裏的紙條：“我這胃疼好幾天了，能不能……”
“你的情況我知道，”她說，“藥方還在，照上次的抓就行。要是不舒服，下午來找我。”
老漢點點頭，沒再問。
她轉向李醫生：“你記下了名單沒有？”
李醫生翻開本子，紙頁皺巴巴的，字跡工整：“寫了三個名字，回頭按序通知。”
張月琴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李醫生挺直腰板，把本子抱得更緊了些。
兩人快步往村口走，腳底踩著曬乾的泥塊，發出輕微的響聲。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一點青草的氣息。
趙小寶站在門檻上，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他沒動，手伸進衣兜，摸了摸那顆車前子。陽光落在他臉上，眼睛亮著。
村口的老槐樹下，一家人圍坐在石頭旁。女人抱著孩子，臉貼著孩子的額頭，嘴唇發白。男人蹲在地上，雙手插進頭髮裡，肩膀一聳一聳。
孩子臉色發青，呼吸短促，手臂時不時抽一下。
張月琴加快腳步，藥箱在身後晃動。她走到跟前，蹲下，先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然後伸手試了試孩子的額頭。
燙得嚇人。
她開啟藥箱，取出退燒針和葡萄糖注射液。李醫生站在一旁，手伸進自己的口袋，掏出記錄本和筆，準備記下用藥情況。
“什麼時候開始抽的？”她問女人。
“一個多時辰前，燒起來就止不住，剛才突然翻白眼，手腳僵了……”女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張月琴點頭，沒再問。她讓李醫生幫忙固定孩子手臂，自己抽出針管，消毒，推葯。動作穩，手沒抖。
葯推進去，孩子呼吸稍微緩了一些。
“再觀察一會兒。”她說，“先別挪動，等熱退一點再往診所送。”
李醫生站在旁邊，盯著針管，眼睛一眨不眨。他記下時間、劑量、反應，寫得認真。
女人抬起頭，眼淚流了一臉：“張醫生，我們走了二十裡山路，村裡人都說，隻有您能救我娃……別的大夫不信這病，說扛扛就過去了……可我不敢賭。”
張月琴沒抬頭，正在收拾針管：“病不分大小，信不信由人，治不治由命。我能做的，就是人在，葯在。”
男人猛地站起來，撲通一聲跪下：“您救救我娃，我們一家給您磕頭……”
張月琴抬手攔住：“別這樣。人活著，比什麼都強。你現在要做的，是守好孩子，聽我說的話，別亂跑。”
男人哽嚥著點頭，重新蹲下。
李醫生看著這一幕，手裏的本子攥得更緊。他低聲問：“張老師，要是路上再燒起來，怎麼辦？”
“隨身帶退燒藥，每隔兩小時測一次體溫。要是抽得厲害，掐人中，側躺防嗆。”她說完，站起身，“等熱退到三十八度以下，再往回走。”
李醫生用力點頭，把話一句句記下來。
張月琴看了看天色，上午的陽光已經開始偏移。她對李醫生說：“你留在這裏守著，我先回診所準備床位和葯。要是情況有變，立刻派人來喊我。”
“我明白。”李醫生站直身體，“我會守著，一步不離。”
她點頭，轉身往回走。藥箱在肩上晃動，帶子磨著右肩。走過一段土路，拐過水井，診所的門出現在眼前。
趙小寶還站在門檻上，看見她回來，立刻跑過來：“張醫生，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打了針，熱還沒退，得觀察。”
趙小寶哦了一聲，沒再問。他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進屋。
她把藥箱放在桌上，開啟蓋子，檢查藥品存量。安乃近剩三支，葡萄糖還有兩瓶，退燒栓快沒了。她拿出登記本，翻到用藥記錄頁，一筆一筆寫上剛才的消耗。
李醫生教過她記賬，說公社要查。她一直堅持寫，字跡工整，日期清楚。
她合上本子，正準備去翻床單，門外又來了人。
一個中年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沒進來。
“張醫生……我娃咳了五天，夜裏喘不上氣……聽說您這兒人多，我不敢擠……可實在沒辦法了……”
張月琴抬頭看她一眼，放下手裏的床單：“先進來。”
女人走進來，把孩子放在長椅上。孩子臉色發青，呼吸時胸口起伏很大。
她走過去，用手貼在孩子背上聽呼吸，又翻開眼皮看了看。
“肺炎。”她說，“得打針，還得住院觀察。”
“住院？在哪兒？”
“就在這兒。”她說，“我把藥房騰出來，加兩張床。今晚你先住下，明天我再看情況。”
女人愣住：“這……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她說，“人來了，就得管。床不夠，板凳拚起來也能睡。”
她轉身開啟櫃子，取出乾淨被褥，鋪在藥房角落的空地上。動作慢，但沒停。
趙小寶站在門口，看著她忙。他沒說話，悄悄走過去，幫她把枕頭擺正。
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整理藥品。
藥箱放在桌上，艾草香囊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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