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輕不重,卻彷彿敲在了屋裡三個女人緊繃到極致的心絃上。
王秀英和李玉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恐懼像冰水一樣漫過全身。小芳也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書掉在了地上。
門外會是誰?是房東來催租?還是……還是吳為民那幫人又來了?她們已經被逼到了絕境,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足以讓她們心驚膽戰。
小芳看了看母親和秀英嬸慘白的臉色,咬了咬牙,鼓起勇氣,挪到門邊,顫抖著聲音問:“誰……誰啊?”
門外傳來一個熟悉得讓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女聲,帶著哽咽和激動:“小芳!是我!梅麗!我回來了!快開門!”
梅麗?!梅麗?!
小芳腦子裡“轟”的一聲,巨大的驚喜沖垮了所有的恐懼。她手忙腳亂地拉開那簡陋的門閂,猛地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她日思夜想、擔憂不已的梅麗姐!雖然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臉色憔悴,眼睛紅腫,但確確實實是梅麗!活生生的梅麗!
“梅麗!”小芳的眼淚奪眶而出,尖叫一聲,撲了上去,和梅麗緊緊抱在一起。兩個女孩抱頭痛哭,所有的擔憂、恐懼、委屈,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決堤的淚水。
“梅麗!是我的梅麗回來了嗎?!”屋裡,王秀英聽到女兒的聲音,掙紮著想從床上爬起來,聲音嘶啞而急切,充滿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李玉珍也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她扶住牆壁,張大嘴巴,看著門口抱在一起哭的兩個姑娘,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媽!玉珍嬸!我回來了!我找到哥哥了!我把哥哥帶回來了!”梅麗鬆開小芳,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朝著屋裡激動地大喊,聲音因為哭喊而有些破音。
找到哥哥了?把哥哥帶回來了?
王秀英和李玉珍聽到這話,更是如同被雷擊中,渾身僵住,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建軍?建軍回來了?梅麗真的找到了他,還把他帶回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從門外昏暗的光線中,踏進了這間破敗小屋的門檻。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服,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剛毅,麵板帶著常年高原生活的印記,眼神沉穩而銳利,此刻卻蓄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有痛楚,有愧疚,更有無比堅定的決心。
當屋裡三個女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時,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王秀英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那張無數次在夢中出現的、兒子的臉。是她建軍!是她日盼夜盼、在絕境中唯一指望的兒子!他真的回來了!不是做夢!
李玉珍也認出了王建軍,那個從小看著長大、後來成為全家驕傲的軍官。她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眼淚洶湧而出,那是絕處逢生的狂喜,也是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的爆發。
小芳也呆呆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如山一般可靠的身影,忘記了哭泣。
王建軍站在門口,目光首先落在床上掙紮著想要起來、卻因為腰傷和激動而無法動彈的母親身上。母親比他記憶中蒼老了太多,瘦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臉上是病容和淚痕。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的目光又掃過淚流滿麵、幾乎站立不穩的玉珍嬸,還有哭成淚人、緊緊抱著梅麗的小芳。這破敗冰冷的屋子,這滿目淒涼的景象,就是他日夜牽掛的家人們如今的棲身之所!
一股難以遏製的酸楚和滔天怒意同時衝上頭頂,但他強行壓下了所有翻騰的情緒。他深吸一口氣,在母親和玉珍嬸不敢置信、淚眼朦朧的注視下,緩緩抬起右手,五指併攏,以一個標準而莊重的軍禮,敬向她們。
這個軍禮,飽含著軍人對家人的愧疚,也昭示著一名軍人扞衛家園、保護親人的莊嚴承諾。
敬禮之後,他放下手,大步走向床邊。
“娘!”王建軍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在床前單膝跪下,伸出那雙堅實有力、卻在微微發抖的手,輕輕握住母親枯瘦冰涼的手。
王秀英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她反手死死抓住兒子的手,抓得那麼緊,彷彿一鬆手兒子就會消失。她的眼淚像開了閘的洪水,洶湧而出,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哽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用儘全身力氣看著兒子,彷彿要把他刻進骨子裡。
“建軍……是建軍……真的是我的建軍回來了……”她終於嘶啞地、斷斷續續地哭喊出來。
“是我,娘,是兒子回來了。”王建軍用力點頭,另一隻手輕輕撫上母親淚濕的臉頰,抹去那冰涼的淚水,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李玉珍這時也踉蹌著撲了過來,抓住王建軍的胳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建軍啊……建軍你可回來了……你可回來了啊……家裡……家裡……”
“玉珍嬸,我在,我回來了。”王建軍扶住幾乎虛脫的李玉珍,讓她在床沿坐下。
梅麗和小芳也圍了過來,一家人終於在這間冰冷的出租屋裡團聚,哭成了一團。這哭聲裡,有失而複得的狂喜,有長久壓抑的釋放,更有無儘的委屈和心酸。
王建軍緊緊擁抱著顫抖哭泣的母親,感受著玉珍嬸抓著自己胳膊的力道,看著妹妹和小芳通紅的眼睛,心中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良久,等到眾人的哭聲稍稍平息,隻剩下壓抑的抽泣時,王建軍用他那沉穩有力、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娘,玉珍嬸,小芳,梅麗……你們,放心吧。”
他環視著親人們淚眼婆娑的臉,目光堅如磐石。
“我,回來了。失去的,我一定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