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該如何是好呢?”李玉珍的哭泣聲瀰漫在壓抑的堂屋裡,她癱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不住地聳動,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聲音充滿了絕望和茫然,“剛子冇了……工作組又逼得這麼緊……三天……就剩三天了……老五還在裡頭不知死活……這日子……可怎麼過下去啊……”
她的哭訴,像鈍刀子割著秀英本就千瘡百孔的心。秀英坐在趙剛的棺材旁,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棺木,眼神空洞地望著靈前跳動的燭火。
三天……是啊,隻有三天了。三天後,送走剛子,就要麵對那群豺狼更凶猛的逼迫。簽?那是把祖祖輩輩的根、把剛子用命守護的東西拱手讓人,她死也不能答應!不簽?那些人會怎麼對付她們?像工作組說的“依法依規采取措施”,會是什麼措施?她們孤兒寡母,拿什麼去抵擋?
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無力感,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她這輩子,好像一直都在和命運搏鬥,和苦難掙紮,卻總是被打得遍體鱗傷。現在,連最後一點支撐和希望(趙剛)都冇了,她真的快要撐不下去了。
小芳默默地在一旁疊著紙錢,疊好的元寶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簸箕裡。她的眼圈也是紅的,但比兩位長輩多了一絲年輕人特有的、不肯服輸的倔強。
她聽著玉珍嬸的哭聲和秀英嬸沉重的歎息,心裡像壓著一塊大石頭,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任何語言,在這樣殘酷的現實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王猛不在堂屋。自從工作組來過之後,他就變得異常沉默,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屋裡,或者在後院劈柴、磨刀,發出令人心悸的“嚓嚓”聲。
偶爾出來,也是麵無表情,眼神冰冷得嚇人,問什麼答什麼,絕不多說一個字。秀英知道,這孩子心裡憋著一股毀滅性的火,她怕,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去勸,去阻止。這個家,已經搖搖欲墜,經不起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氛中,院門外忽然傳來了郵遞員老王的喊聲:“王秀英!有你們家的信!部隊來的掛號信!”
這聲音,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劃破了堂屋裡濃重的死寂。
秀英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所取代。部隊來的信?是建軍!是兒子建軍的信!他……他怎麼會這個時候來信?難道是……難道是知道了家裡的事?還是……他在外麵出了什麼事?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腳都有些發軟。
小芳反應快,連忙放下手裡的紙錢,快步走到院門口,從郵遞員老王手裡接過了那封貼著軍用郵票、蓋著部隊專用郵戳的信。信不厚,但拿在手裡卻感覺沉甸甸的。
“謝謝王叔。”小芳道了謝,關上門,走回堂屋,將信遞給了秀英。
秀英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接不住那封信。她看著信封上那熟悉的、剛勁有力的字跡——“母親王秀英親啟”,正是兒子王建軍的筆跡!眼淚瞬間就模糊了視線。
“嬸,是建軍哥的信。”小芳輕聲說,聲音裡也帶著一絲期盼和緊張。在這個家裡最黑暗的時候,任何一點來自外界的聯絡,尤其是來自遠在邊疆、肩負著保家衛國重任的建軍哥的訊息,都顯得格外珍貴,也格外揪心。
李玉珍也止住了哭聲,眼巴巴地看著秀英手裡的信,彷彿那薄薄的信封裡,裝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秀英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穩住顫抖的手。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又仔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這才小心翼翼地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裡麵是兩頁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秀英識字不多,但兒子的信,她連猜帶蒙也能看懂大概。她迫不及待地展開信紙,湊到燭光下,貪婪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開頭的稱呼,就讓秀英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這是建軍從小寫信的習慣,改不了。
“見字如麵。自上次通訊,又已數月。兒在邊疆一切安好,訓練執勤,不敢懈怠,身體強健,母親勿念。隻是時常掛念家中,不知母親身體可好?玉珍嬸、猛子、小芳他們也都安好否?”
看到這裡,秀英的心稍微放下了一點點,建軍還不知道家裡發生的這些翻天覆地的變故。她繼續往下看。
“此次寫信,一是報平安,二是有兩件事想問詢母親。”
“第一件事,是關於趙剛兄弟。自他退伍回鄉,前去家中探望、幫忙,兒一直心存感激,但也時時牽掛。不知他在家中可還習慣?是否已找到合適的營生?他與猛子相處得如何?他性子執拗,但重情重義,若有困難,還請母親和猛子多幫襯。他是兒過命的兄弟,家中之事,托付於他,兒是放心的。”
看到趙剛的名字,秀英的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砸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她連忙用手去擦,生怕汙了兒子的信。
建軍還不知道,他托付的、他“放心的”過命兄弟,已經為了保護這個家,永遠地躺在了這口冰冷的棺材裡!這讓她如何跟兒子說?如何開得了口?!
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幾乎看不清後麵的字。小芳見狀,連忙湊過來,低聲說:“嬸,我念給您聽?”
秀英點點頭,把信遞給了小芳,自己則捂住嘴,發出壓抑的嗚咽。
小芳接過信,清了清嗓子,繼續念下去,聲音也帶著哽咽:
“第二件事,是關於家中近況。上次母親信中提及村裡有開發專案之事,似是有些糾紛。不知如今情況如何?補償可還合理?母親萬勿為了些許錢財或意氣,與村中、與開發公司爭執過甚,傷了身體和氣。若是對方實在無理,母親也需忍耐,等我回來處理。錢財土地皆是身外之物,母親和家人的平安康健,最為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