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回來之時,梅麗正坐在一輛破舊不堪、顛簸得如同驚濤駭浪中一葉扁舟的大巴車上。這趟車,是從地區首府縣城開往更偏遠邊境方向某個小鎮的。
車窗外的景象,已經與她熟悉的家鄉乃至省城截然不同。天空是一種高遠到近乎冷酷的藍,陽光刺眼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視野所及,是無邊無際的、覆蓋著薄薄積雪的荒原和戈壁,間或有光禿禿的、呈現出鐵鏽紅色的山丘像巨獸的脊背般隆起。植被稀少得可憐,隻有一些低矮、枯黃的草甸和叫不出名字的、帶著尖刺的灌木,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空氣乾燥得讓她嘴唇開裂,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氣都像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換了多少趟車,走了多少天。從省城到地區首府,再從地區首府輾轉到這個更靠近邊境的縣城,現在又坐上了這趟彷彿沒有盡頭、通往地圖邊緣的班車。身上的錢所剩無幾,大部分都花在了路費和最便宜的食物上——硬得硌牙的饢餅,或者路邊小攤上漂著幾點油星、幾乎沒有味道的麵條。晚上,她要麼在車站冰冷的長椅上蜷縮一夜,要麼和衣擠在散發著濃重異味的大通鋪旅社裏,警惕著周圍的一切。
身體早已疲憊不堪,腳上磨出了水泡,嘴唇乾裂出血,臉上被風吹得又紅又糙,頭髮也油膩打結。但她的眼睛,卻始終亮得驚人,那裏麵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信念和急切——找到哥哥!必須找到哥哥!
顛簸了不知多久,大巴車終於在一個看起來比之前經過的縣城更加簡陋、規模更小、幾乎隻有一條主街的小鎮停下了。司機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喊了一聲地名,梅麗知道,自己到了信封上那個“地區”下轄的、最靠近邊境線的一個鎮子。如果哥哥的部隊在這一帶,這裏或許能得到更確切的訊息。
她拖著幾乎麻木的雙腿,揹著那個越來越顯沉重的破布包,隨著寥寥幾個同樣風塵僕僕的乘客下了車。小鎮的街道很窄,兩邊的房屋低矮,大多是用土坯或石頭壘成,刷著白色的石灰,但因為風沙侵蝕,很多已經斑駁脫落。街上行人不多,都穿著厚實的、顏色黯淡的棉衣或皮襖,麵孔被高原的陽光和風沙雕刻得粗糙而黝黑,眼神裏帶著一種本地人特有的、打量外來者的疏離和好奇。
寒風呼嘯著卷過街道,揚起地上的沙塵和細雪。梅麗緊了緊身上單薄破舊的棉襖——這還是她從家裏穿出來的那件,在南方或許還算厚實,在這西北的嚴寒裡簡直像一層紙——打了個寒顫,趕緊找了個背風的牆角蹲下,從包裡掏出最後半個凍得硬邦邦的饢餅,就著懷裏捂著的、還有一點溫氣的軍用水壺裏的水,小口小口地啃著。
她必須儘快補充一點體力,然後去做最重要的事——打聽訊息。
吃完那點可憐的乾糧,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開始在鎮上尋找。她的目標很明確:武裝部,或者任何可能與部隊有關的地方,比如軍供站、軍屬接待處之類的。
小鎮不大,她很快就在一條相對“繁華”的街邊,看到了一塊白底黑字、已經有些褪色的牌子——“XX鎮人民武裝部”。
梅麗的心跳加速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然後走上前,敲響了那扇漆皮剝落的綠色木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從裏麵開啟。一個穿著舊軍棉大衣、臉上皺紋像刀刻一樣深、看起來有五十多歲的男人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裏帶著警惕和疑惑。他的普通話帶著更濃重的地方口音:“你找誰?有啥事?”
“同誌,您好。”梅麗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清晰平穩,“我想打聽點事。我哥哥在邊防部隊當兵,好幾年沒回家了,家裏有非常緊急的事情,需要立刻聯絡到他。隻知道部隊番號和大概地區,不知道具體駐地在哪。您看,能不能幫幫忙,查一下或者指個方向?”
她邊說,邊把貼身藏著的、哥哥那封舊信拿出來,指著上麵的部隊番號和模糊的郵戳區域。
老同誌接過信,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又抬頭仔細看了看梅麗,眉頭緊鎖:“這個番號……好像是……以前在這一片駐防過的一個部隊。不過……”他搖了搖頭,“姑娘,你這是大海撈針啊!邊防部隊的駐地是軍事機密,別說我們一個鎮武裝部,就是縣裏、地區武裝部,沒有上級命令和正式手續,也不可能告訴你具體位置。這是紀律!”
又是紀律!梅麗的心涼了半截,但她不甘心,繼續懇求:“同誌,求求您了!家裏真的出大事了,人命關天!我娘病得都快不行了,就等著見我哥一麵……您就給我指個大概方向,我自己去找!絕對不給您添麻煩!”
老同誌看著梅麗凍得通紅、佈滿風霜卻眼神急切的臉,似乎也有些動容,但更多的還是無奈和謹慎。他嘆了口氣,把信還給她:“姑娘,不是我不幫你,是真的沒辦法。我給你指個方向?往北,過了前麵那個山口,再往西,方圓幾百裡都是邊防管控區,荒無人煙,冬天大雪封山,夏天流沙遍地,別說你一個女娃娃,就是熟悉地形的老牧民也不敢亂走!而且,就算你瞎貓碰死耗子撞到了某個哨所,沒有證件和正當理由,哨兵也不可能放你進去,更不可能告訴你其他部隊的駐地。”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勸誡:“聽我一句勸,姑娘,趕緊回去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聯絡部隊,最正規的渠道就是寫信,或者通過你們老家的民政部門、武裝部逐級聯絡。你一個人這麼亂找,太危險了!這地方晚上能凍死人,白天也常有野獸出沒,萬一迷了路或者遇到壞人……”
梅麗聽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絕望。又是這一套說辭!和家鄉鎮武裝部、和火車上那些人說的一模一樣!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同誌,”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試過了……寫信太慢了,家裏等不起!老家的武裝部也幫不上忙……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自己找來的!您就……您就告訴我,附近有沒有哪個部隊的軍屬來過?或者,有沒有什麼地方,當兵的會出來採購什麼的?我……我可以去那裏等!”
老同誌看著她泫然欲泣、卻又異常執拗的樣子,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權衡什麼。最終,他壓低了些聲音,語速很快地說:“姑娘,我隻能告訴你,你要找的那個部隊,幾年前確實在這一帶換防過,但現在具體還在不在這片,調到哪個點去了,誰也不知道。邊防部隊調動是常事。這鎮上,有時候逢五逢十會有軍車來採購補給,停在鎮子東頭那個國營商店後麵。但來的不一定是你要找的部隊,而且他們紀律嚴,不會跟外人多說。你……你要實在不死心,可以去那裏碰碰運氣。但別說是我告訴你的!還有,一定要注意安全,天黑之前必須回鎮上來!”
這已經是老同誌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資訊了。梅麗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連連鞠躬道謝:“謝謝!謝謝您!我記住了!我一定注意安全!”
從鎮武裝部出來,梅麗的心依舊沉甸甸的,但總算有了一線極其渺茫的希望——鎮子東頭,國營商店後麵,逢五逢十可能有軍車來。
今天是什麼日子?她趕緊找人打聽,得知今天剛好是初十!她的心猛地一跳!也許……也許今天就有車來?
她顧不上疲憊和寒冷,立刻按照指點的方向,朝著鎮子東頭跑去。
那裏果然有一個看起來稍大一些的商店,門口掛著“國營”的牌子。商店後麵是一塊相對開闊的、壓實的土坪,停著幾輛拉貨的拖拉機,空空蕩蕩,並沒有軍車的影子。
梅麗沒有氣餒。她找了個既能看清土坪、又不太引人注意的背風角落,把布包墊在屁股下麵,抱著膝蓋坐了下來。她決定等。從中午等到下午,又從下午等到天色漸晚。
寒風像不知疲倦的野獸,一遍遍沖刷著這片土地。梅麗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盡量儲存體溫。她不敢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土坪的入口。每有一輛車開過的聲音,她都會立刻抬起頭,滿懷希望地望去,然後又失望地垂下頭。
時間在寒冷和等待中緩慢流逝。土坪上偶爾有人來裝卸貨物,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這個明顯是外鄉人、又穿著單薄的年輕姑娘。梅麗把頭埋得更低。
太陽漸漸西斜,氣溫驟降。梅麗凍得牙齒開始打顫,手腳早已麻木。她帶來的水壺也空了。希望,隨著天色變暗,一點點熄滅。
直到最後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線,土坪上再沒有新的車輛進來。商店也關門了。寒冷和黑暗徹底籠罩了小鎮。
沒有軍車來。
也許今天不是補給日?也許部隊的補給時間改了?也許……那個老同誌隻是隨口一說,或者資訊早就過時了?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無助感,像這西北的寒夜一樣,將她徹底吞沒。她獨自一人,坐在這個陌生、寒冷、荒涼小鎮的黑暗角落裏,離家數千裡,親人音信全無,尋找哥哥的線索再次中斷。
她該怎麼辦?繼續在這裏等?等到下一個逢五逢十?她身上的錢還能撐幾天?住哪裏?吃什麼?
回去?不!不能回去!回去意味著徹底失敗,意味著家裏最後的希望破滅!
梅麗把臉埋進冰冷的膝蓋,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委屈、孤獨和絕望,終於在這個異鄉的寒夜裏,化作無聲的痛哭。淚水滾落,瞬間就在臉上凝結成冰涼的痕跡。
但她沒有哭太久。她用力抹掉臉上的淚痕,抬起頭,看著漆黑一片的土坪和遠處隱約閃爍的、像是哨所燈火的微弱光芒,眼神重新變得倔強。
明天,她還要來等。後天,大後天……隻要還有一口氣,她就要等下去!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等到那可能載著哥哥訊息的軍車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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