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麗離開後,秀英她們心裏格外擔心,也不知道現在梅麗怎麼樣了。
小小的出租屋裏,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活氣,隻剩下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和擔憂。梅麗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隻給小芳留了話。等秀英和李玉珍醒來,發現女兒不見了,隻看到枕頭下那疊被仔細藏好的、皺巴巴的零錢,還有小芳紅著眼圈、強作鎮定的解釋,兩人頓時就慌了神。
“麗麗她……她真的去了?”秀英掙紮著要下床,聲音都變了調,“這孩子!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啊!那地方是能隨便去的嗎?萬一……萬一出點啥事可咋辦啊!”她急得直捶胸口,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咳得她彎下腰去,臉憋得通紅。
李玉珍也慌了,眼淚立刻湧了出來,抓住小芳的手:“小芳,梅麗真走了?她帶夠錢了嗎?穿得厚不厚?她一個人……這可怎麼辦啊!老天爺啊,我們家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小芳趕緊扶住秀英,給她拍背順氣,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淚:“秀英嬸,玉珍嬸,你們別著急,梅麗說了,她必須得去,這是咱們家最後的機會了。她帶了錢,也帶了乾糧,說一定會小心,一定會找到建軍哥回來的!她讓咱們一定保重身體,等她訊息……”
話是這麼說,可三個女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梅麗一個姑孃家,從小到大沒出過這麼遠的門,現在獨自一人去那傳說中苦寒荒涼的西北邊疆找當兵的哥哥,這其中的艱難和危險,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心驚膽戰。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真正的煎熬。時間過得特別慢,又似乎特別快。慢,是因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擔憂和等待中變得無比漫長;快,是因為她們總覺得,也許下一秒,吳為民的人就會破門而入,或者傳來什麼更壞的訊息。
秀英的病更重了。她本就在硬撐,女兒這一走,帶走了她最後一點強裝出來的鎮定和希望。她常常在夜裏驚醒,夢見梅麗在荒原上迷了路,被野獸追趕,或者倒在風雪裏;又夢見吳為民帶著人衝進來,把她們拖出去,房子被推倒……醒來就是一身冷汗,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一片風乾的落葉。
李玉珍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她原本精神就脆弱,現在更是整天心神不寧。有時候獃獃地坐在門口,望著空蕩蕩的街道,一坐就是半天,嘴裏喃喃地唸叨:“梅麗到哪兒了……該到省城了吧?坐上車沒?路上冷不冷?有沒有壞人……建軍啊,你快點收到信吧,快點回來吧……老五,猛子……你們在裏頭可要好好的啊……”說著說著,眼淚就無聲地流下來,怎麼擦也擦不完。
小芳成了這個家裏唯一還能勉強行動和操持的人。她心裏也怕,也慌,也無比思念和擔憂梅麗姐,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要照顧兩個病懨懨的嬸子,要熬藥,要做飯,要收拾屋子,還要時刻警惕著外麵的動靜。
每天清晨,她第一件事就是輕輕推開院門一條縫,緊張地向外張望,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影。每次聽到遠處傳來汽車聲或者腳步聲,她的心都會提到嗓子眼,直到聲音遠去纔敢鬆口氣。去街上買最便宜的米麪菜時,她總是低著頭,快步疾走,生怕遇到認識的人,更怕遇到王家莊出來的人或者吳為民手下的眼線。
做飯的時候,她盡量把有限的糧食做出點花樣,哄著秀英和李玉珍多吃兩口。但往往,飯菜端上去,兩人隻是勉強動幾筷子,就再也吃不下去了。屋子裏瀰漫著中藥的苦澀味道和一種揮之不去的、絕望的氣息。
三個女人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不是沒話說,而是不知道說什麼。安慰的話早已說盡,而且顯得那麼蒼白無力。討論梅麗的行程?隻會增加彼此的擔憂和想像。談起家裏的困境和仇人?那更是火上澆油,徒增痛苦。
她們隻能互相依靠著,用最微小的行動傳遞著支撐。秀英咳得厲害時,李玉珍會掙紮著倒杯水遞過去,儘管她自己手也在抖。李玉珍又開始發獃流淚時,小芳會默默坐過去,握住她冰涼的手。夜裏,三個人常常擠在一張床上,不是因為冷(雖然也確實冷),而是因為隻有緊緊靠在一起,才能從那微弱的體溫中汲取一點點對抗漫漫長夜和內心恐懼的力量。
“麗麗現在……該到省城了吧?”秀英在又一次劇烈的咳嗽間隙,啞著嗓子,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身邊的人。
“應該……應該到了吧。”小芳小聲回答,心裏卻一點底都沒有。她算不清日子,隻覺得梅麗姐走了好像很久很久了。
“那地方……聽說冬天雪大,風跟刀子似的……”李玉珍幽幽地說,眼淚又滑進鬢角,“麗麗走的時候,穿的那件棉襖,還是前年的,都不暖和了……她身上錢也不多,路上可別餓著凍著……”
這話讓秀英的咳嗽更厲害了,她捂著胸口,痛苦地喘息著。
“不會的,玉珍嬸,梅麗機靈著呢,她會照顧好自己的。”小芳連忙說,既是安慰別人,也是安慰自己,“說不定……說不定她已經坐上往哥哥那裏去的車了。”
可是,坐上往哪裏去的車呢?哥哥的部隊具體在哪兒?梅麗能找到嗎?這些問題像鬼魅一樣盤旋在她們心頭,誰也不敢深想,更不敢說出來。
等待,成了一種淩遲。對梅麗安危的擔憂,和對家裏處境的恐懼,像兩把鈍刀子,日夜不停地切割著她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她們不知道吳為民什麼時候會再次發難,不知道王猛在牢裏怎麼樣了,不知道那封寄給王建軍的信有沒有迴音,更不知道梅麗這趟孤注一擲的遠行,最終會帶來希望,還是更深的絕望。
有時,小芳會在半夜突然驚醒,側耳傾聽,彷彿能聽到千裡之外火車汽笛的鳴響,或者梅麗姐在風沙中艱難前行的腳步聲。但窗外,隻有鎮上夜晚偶爾傳來的狗吠,和風吹過破舊窗欞的嗚嗚聲,像哀泣,又像嘆息。
秀英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咳嗽帶出的痰裡開始有了血絲。小芳嚇得魂飛魄散,想帶她去看醫生,可口袋裏那點錢是梅麗留下的救命錢,她們得留著應付更急的情況,比如突然被趕出去需要住店,或者實在沒米下鍋。而且,她們也不敢輕易去醫院,怕暴露行蹤。
小芳隻能偷偷去藥店,用最便宜的錢買點鎮咳止血的藥草,回來熬給秀英喝。效果微乎其微。
“我沒事……別浪費錢……”秀英總是這樣虛弱地說,蠟黃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卻比哭還讓人難受,“留著……等麗麗和建軍回來……”
提到“回來”兩個字,三個人的眼神都會短暫地亮一下,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回來?什麼時候?能不能回來?都是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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