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更是一臉不知所措,看著被王猛揉皺又小心展平的通知單,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紙上“停止發放”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心上。王猛蹲在院角,頭深深埋在膝蓋裡,寬厚的肩膀不住地顫抖,發出壓抑的、困獸般的嗚咽。
李玉珍靠著門框,眼神發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裏反覆唸叨著:“這是要逼死咱們啊……沒法活了,真沒法活了……”
秀英看著眼前這近乎崩潰的景象,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連呼吸都帶著灼痛。
她深吸一口氣,那空氣彷彿都帶著鐵鏽味。她不能倒,這個家現在全靠她這口氣撐著。
她走到王猛身邊,那隻常年勞作、佈滿粗繭的手,重重地落在他顫抖的肩頭。
“猛子,起來。”她的聲音沙啞,卻像釘子一樣楔進地裡,“天塌不下來!就算真塌了,也有嬸子我先給你頂著!”
她又轉向淚人似的小芳和失了魂的李玉珍,目光掃過她們蒼白絕望的臉:“都把眼淚收起來!哭能給咱們哭來米,還是哭來麵?他王大虎就等著看咱們哭呢!咱們偏不讓他如意!”
說完,她決然轉身,走進了裏屋。那扇薄薄的木門一關上,彷彿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聲音,也抽走了她強撐的力氣。
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身體微微下滑,幾乎要癱軟在地。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前一陣陣發黑。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銳的疼痛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不能……絕對不能在外人麵前倒下。
她蹣跚著走到炕沿邊,摸索著從炕蓆最底下、一塊略微鬆動的磚頭後麵,掏出了一個用深藍色舊布緊緊包裹著的小包。
那布包不大,卻彷彿有千斤重。她顫抖著手,解開那係得緊緊的結,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在開啟一個裝著全家性命的匣子。
布包攤開在磨損的炕蓆上,裏麵是幾遝疊放得整整齊齊的紙幣。麵額最大的是一張孤零零的五十元,更多的是十元、五元,更多的是皺巴巴的兩元、一元,甚至還有疊得方方正正的幾毛錢紙票。
每一張紙幣的邊緣都磨得發毛,卻都被精心撫平,按照麵額從小到大排列著。
秀英伸出粗糙的手指,開始清點。她的動作很慢,指尖拂過那些帶著汗漬和歲月痕跡的紙幣,像是在觸控一段段艱辛而珍貴的過往。
“十、二十、三十……”她低聲念著,聲音乾澀。
這筆錢,是她這些年從牙縫裏硬生生摳出來的。建軍在部隊,津貼有限,她除了給他攢著將來娶媳婦,自己幾乎捨不得多花一分。
以前地裡收成好點時,賣點糧食蔬菜,她也總是把最好的挑出去賣錢,差的留著自己吃。合作社還在的時候,那點微薄的分紅,她更是捂得緊緊的。每一分錢,都浸透著她的汗水和希望。
數到一半,她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那些一元、兩元的零票上,眼前恍惚了一下。她想起王老栓意外去世後,飛皇集團給的那筆所謂的“補償款”。
那點錢,說起來是安撫,更像是打發叫花子。老栓家裏就剩下個不太靈光的兒子王剛,看著那孩子茫然無助的樣子,她的心像被針紮一樣。
她和幾位老輩人,咬著牙,東拚西湊,給老栓置辦了像樣的後事。買棺材、請人抬重、做法事、招待來送行的鄉親……哪一樣不是錢?那筆本就少得可憐的補償款,像潑出去的水,瞬間就沒了影。
最後剩下的幾張票子,她塞給王剛時,那孩子隻知道傻傻地笑,她的心卻像掉進了冰窟窿。
當時不是沒人嚼舌根,說她傻,老栓家沒別人了,這錢她扣下點,天經地義。秀英隻是搖搖頭,一句話也沒說。那錢,她拿著良心不安。老栓是怎麼沒的,她心裏跟明鏡似的。
從那以後,家裏的底子就徹底空了。這些年,她就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工蟻,一點一點,重新積攢。可這攢錢的速度,哪裏趕得上花錢的窟窿?更別提現在,王大虎像一頭貪婪的狼,把她們所有能找食的路子,一條條全都堵死了!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繼續專註地數著。
“一百……一百五……一百八十七塊五毛。”
最終,所有的錢都清點完畢。她看著炕蓆上那疊加起來也不過一指厚的紙幣,眼神空洞,沒有一絲光彩。
一百八十七塊五毛。
這就是她們這個四口之家,眼下能拿出來的全部現錢了。如果算上她昨天咬牙當掉嫁妝換來的那屈辱的三十塊,總共也才兩百一十七塊五毛。
秀英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到天靈蓋。她開始在心裏盤算,手指無意識地在炕蓆上劃拉著:米缸快要見底了,最多還能撐三五天;麵袋也癟了下去;油瓶也快空了;鹽還剩小半袋;眼看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取暖的煤一塊都還沒買……王猛和小芳那個鋪子,租金怕是徹底要不回來了,那幾乎是之前家裏大半的積蓄……
她一筆一筆地算著,越算,心越沉,像綁了塊石頭,直往深不見底的寒潭裏墜。就算她們頓頓喝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就著鹹菜疙瘩,這點錢,又能支撐多久?一個月?恐怕都難。那一個月之後呢?喝西北風嗎?
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慌,像無數細密的冰針,紮進她的四肢百骸。她一直告訴自己,要撐住,要等到建軍回來,可現實的殘酷,正一點點磨滅她心底那點微弱的火苗。她不怕窮,不怕苦,就怕看不到盡頭,怕等不到黎明。
屋外,王猛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死一般的沉寂,隻有小芳和李玉珍極力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像鈍刀子割著秀英的耳朵。
她怔怔地看著那包錢,良久,才伸出雙手,極其緩慢地,將那些紙幣重新疊好,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用那塊藍布緊緊纏住,打了個死結。那小小的布包,此刻在她手中,重若千鈞。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自留地裡幾棵蔫頭耷腦的白菜,再遠處,是王大虎家新蓋的二層小樓模糊的輪廓。
她緊緊攥著那個藍布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就是她們最後的堡壘,最後的防線了。
她必須用這點微薄的資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八瓣花,在這看不到希望的寒冬裡,掙紮著,活下去,建軍很快回來了,秀英努力祈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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