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四合院走出來不過百步,巷子深處藏著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館。
門臉是舊式的木格窗,窗紙上貼著褪色的剪紙,簷下懸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晃。
王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暖意伴著菜香撲麵而來。
店裏不大,統共也就四五張桌子,收拾得卻很乾凈。
白牆被歲月熏成淡淡的米黃,牆上掛著幾幅水墨花鳥,牆角的老式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地放著蘇州評彈。
“王先生來啦!”繫著圍裙的老闆娘從後廚探出頭,五十來歲的模樣,圓臉盤上帶著笑,“今天帶朋友來?”
“是啊,李嬸,”王臣笑著應道,側身讓蘇玉玫先進來,“這位是蘇姐,我朋友。”
蘇玉玫有些拘謹地走進來,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小店。
店裏就他們一桌客人,安靜得能聽見後廚鍋鏟翻動的聲響。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木桌擦得鋥亮,上麵擺著青花瓷的茶杯和筷子筒。
午後的陽光從木格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臣接過老闆娘遞來的選單,卻沒看,直接說:
“李嬸,還是老樣子,四菜一湯。湯要醃篤鮮,蘇姐是蘇州人,嘗嘗您的手藝地不地道。”
“好嘞!”老闆娘笑著去了後廚。
蘇玉玫有些驚訝:“王先生常來這裏?”
“嗯,”王臣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壺,給她倒了一杯茶,
“這家店開了二十多年了,手藝地道,環境也清靜。我有時候一個人懶得做飯,就來這兒解決。”
茶水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泡得正好,香氣清雅。
蘇玉玫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感受著那份暖意從指尖一直傳到心裏。
“蘇姐,”王臣放下茶壺,語氣溫和得像在聊家常,
“我家裏情況,剛才大致跟你說了。明月——就是我女人,現在開了家公司,忙得腳不沾地。家裏還有個五歲的女兒,叫婉兒,挺乖的,但總需要人照看。”
他頓了頓,觀察著蘇玉玫的表情:“我呢,經常要往上海、香港跑,處理公司那邊的事。
家裏白天就缺個人——倒不用做太多,就是陪陪婉兒,做做飯,收拾收拾屋子。明月她們晚上回來,也會自己整理。”
蘇玉玫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沿。
“所以我就想,”王臣繼續說,聲音放得更輕了些,“蘇姐要是暫時沒別的打算,能不能來幫襯一段時間?
工資你放心,每月2200元,隻多不少,還有獎金。哪天你想回蘇州了,或者找到更好的去處,隨時可以走,絕不為難你。”
他說得很委婉,字字句句都透著體貼。
不提她的窘境,不問她的過去,隻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給她提供一個安身之處和一份體麵的工作。
蘇玉玫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連忙低下頭,怕被王臣看見。手中的茶杯微微顫抖,茶水漾起細小的漣漪。
這麼多年了……自從嫁給劉大富,她好像就再沒被人這樣尊重過、體貼過。
在那個小飯店裏,她是多餘的,是礙事的,是連收銀員都可以隨意使喚的“老闆娘”。
可王臣不同。他明明知道她的處境,卻一句不提,隻是溫聲細語地給她講家裏的情況,給她一個台階下。
“王先生……”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謝謝你。我……我願意。”
“那太好了。”王臣也笑了,笑容溫暖而真誠。
這時,菜陸續上來了。
醃篤鮮盛在白瓷湯盆裡,湯色奶白,筍片嫩黃,鹹肉緋紅,熱氣騰騰;
清炒蝦仁晶瑩剔透;響油鱔糊油亮噴香;油燜茭白色澤誘人;還有一道蟹粉豆腐,嫩滑的豆腐上鋪著金黃的蟹粉,香氣撲鼻。
“蘇姐,嘗嘗看,”王臣給她舀了一碗湯,“李嬸的醃篤鮮是一絕,我每次來必點。”
蘇玉玫小心地喝了一口。
湯頭醇厚,鹹鮮適中,筍片的清甜和鹹肉的鹹香完美融合,確實是她記憶中的蘇州味道。
一頓飯吃得安靜而溫馨。
王臣不時給她夾菜,講些北京城的趣事,絕口不提工作或她的過去。
蘇玉玫漸漸放鬆下來,偶爾也會輕聲回應幾句。
飯後,王臣結了賬——四個菜一個湯,才三十多塊錢,在這個年代算是實惠的了。
兩人走回四合院。午後陽光正好,灑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衚衕裡有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有孩子追逐打鬧,炊煙從各家各戶升起,一派寧靜祥和。
回到院子,王臣從鑰匙串上取下一把黃銅鑰匙,遞給蘇玉玫:
“這是大門的鑰匙。家裏平時就婉兒在,明月她們中午不會回來吃飯。房間你自己挑,看哪裏住得習慣。”
蘇玉玫接過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卻讓她心裏一暖。
她跟著王臣在院子裏轉了一圈,最後選了第一進東廂房的一間。
那顯然是給幫傭或客人準備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凈。
一張一米五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簡簡單單。
窗戶朝南,陽光充足,窗台上還擺著兩盆綠蘿,生機勃勃。
“這裏……很好。”蘇玉玫輕聲說。
她喜歡這個房間——不奢華,但溫馨;不張揚,但安心。
王臣點點頭:“那你先收拾一下,缺什麼跟我說。”
他轉身去了正房,不一會兒又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個厚厚的信封。
“蘇姐,這個你拿著。”他把信封遞過來。
蘇玉玫疑惑地接過來,開啟一看,裏麵是厚厚一遝百元大鈔。
她數了數,整整六千塊。
“這是……”她愣住了。
“家裏的開銷,”王臣說得輕描淡寫,“買菜、日用品、水電雜費,都從這裏出。每天按兩百的預算,一個月就是六千。不夠了隨時跟我說,不用省。”
蘇玉玫的手抖了一下。
每天兩百的夥食預算?
這在1997年是什麼概念?
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一千五,一家三口一個月的夥食費可能都花不了六百。
可王臣說,這是一天的預算。
她終於真切地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和她前夫劉大富,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王先生,這……這太多了。”她試圖把錢遞迴去。
“不多,”王臣按住她的手,神色認真,
“蘇姐,我請你來,不是讓你來吃苦的。婉兒正在長身體,明月她們工作辛苦,都需要吃好點。你就按這個標準安排,不用替我省錢。”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蘇玉玫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臉微微發燙。
“那……那我就收著了。”
她小聲說,把信封仔細地放進隨身的小包裡。
王臣看了看錶:“我下午還有點事,得出門一趟。家裏就交給你了,婉兒她們應該傍晚回來。廚房裏什麼都有,你看著安排晚飯就行。”
“好。”蘇玉玫點頭。
王臣又交代了幾句,這才轉身離開。
蘇玉玫站在房門口,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穿過庭院,推開朱紅大門,消失在衚衕的拐角。
她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在門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小包放在桌上,那個裝著六千塊錢的信封露出一角。
她走過去,拿起信封,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麵。
六千塊。她跟了劉大富五年,最後離開時,一分錢都沒要。
不是清高,是心寒——那個男人,那個她曾經以為會共度一生的男人,給她的隻有背叛和冷漠。
可王臣,一個才見過兩次麵的男人,卻這樣信任她,把整個家的開銷都交給她。
蘇玉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午後的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她看著這個精緻的四合院,看著陽光在青石板上跳躍,看著屋簷下懸掛的燈籠輕輕搖晃。
這裏,將是她的新起點。
而那個叫王臣的男人……蘇玉玫的臉又紅了。
她想起火車上他溫和的談吐,想起今天他體貼的舉動,想起他給她鑰匙時信任的眼神,想起他遞過來六千塊錢時認真的表情。
幾乎是她夢中情人的模板。英俊,溫柔,有擔當,懂得尊重女人。
和那個大腹便便、粗俗不堪的劉大富比起來,簡直是天上和地下的距離。
蘇玉玫搖搖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
她是來工作的,是來重新開始的,不該有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
她開始收拾房間。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房間很乾凈,床單被套都是新的。
她隻是把自己的幾件衣服掛進衣櫃,把洗漱用品擺好,把小包放在床頭。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邊,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心裏卻異常平靜。
至少今晚,她不用再住那個陰暗潮濕的小旅館了。
至少從今天起,她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窗外,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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