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時分,裡口縣到處都有紅光閃爍。
狩妖軍救人在行,卻不管救火之事。好在官府介入及時,郡中司煊衛隊差人乘飛舟連夜趕路,抵達之後架橋取水,將火種消弭。
整個裡口縣飄蕩著焦糊的臭味。
季通打發了上門檢查的司煊衛士,長籲一口氣。這一夜提心吊膽,非凡之事他管不得,但一直謹守防衛職責,外頭異變他怎能不知。他十分羨慕那些狩妖軍。竟然以凡俗之力,抵抗邪祟異變。
這時蔡鹮走出來,“季兄弟,小姐讓你歇息去。這一夜辛苦了。外頭官家已經開始處置,咱們也不必事事緊張。若等等官差上門,由小姐親自接待。”
“嘿嘿。姑娘這話說得,都是咱分內之事。既然小姐吩咐,那我也去屋裡歇息了。”
玉香從楊暮客的屋子裡出來,“少爺脈象平穩,但一時半會兒怕是醒不過來,你給少爺弄一點兒糖水潤潤喉嚨。他一天冇進食,肚子這會兒咕嚕嚕響呢。”
“姐姐去照顧小姐吧。我這就去找來蜜糖泡水。”
“你也可以弄些板栗糊糊,少爺昨夜裡受了陰火之氣,需用陽水調和一番。”
“妹妹知道了。”
說罷玉香回到了小樓屋中。
小樓躺在床榻上小憩,聽見玉香進來與她說,“你們這些修士,儘是多管閒事。這一夜好生鬨騰。好好地場,好似兵荒馬亂一般。那小子還說走鄉間小路便不惹麻煩,這一遭又如何解釋?”
玉香上前提著水壺泡了一杯醒神茶,端過去笑道,“平安就好。小姐這話說得,好似是咱們主動惹事一樣。您也是瞧見了,這地方風氣不正,咱們家少爺才丟了魂兒。如今魂兒找回來了,人也安好。還平定了妖氛。小姐該是高興纔對。”
“你們這一遭,又攢了多少功德?”
玉香把茶遞過去,“冇弄出聲響,不曾揚名。冇有香火祭祀,又怎麼會有功德。小姐還不知咱們少爺那性子,遇見不平的事情,總要鏟一鏟,合了他的意纔好。”
“你便誆我吧。你當真以為我看不出來,這包氏一族不安好心?”小樓抿茶瞥了玉香一眼。
玉香收了杯碟,頷首笑道,“小姐聰慧過人,婢子怕是不如小姐知道的多呢。不過今夜之事,的確與包氏脫不得乾係。那些邪蠱絲絮,大多是從包太尉的府中為源頭。”
若是生意,小樓自然自己做主。但事關修行之事,她還是要好好問一問身邊這位護道之人。“你說,包氏他們早有準備麼?”
“依婢子所見,包氏就算有謀算咱們資財的心思,也不至於把自家的命都搭進去。婢子以為,他們是忙中出亂。”
“忙中出亂……”小樓合上茶杯蓋,將茶杯遞迴給玉香。
玉香用杯碟接過也不吱聲,由著小姐去思考。
他們這一路走來,在鹿朝隻與齊氏見了一麵,拆借給齊氏錢財去補足稅款。那麼包氏定然與齊氏脫不開關係。若是齊氏露財,揚言此乃賈家商會拆借,包氏也不應是這種做法。
小樓心中清楚,從郡城返回縣中的飛舟之上,包守一向其兜售郡城屋產便是一樁陷阱。
那屋產好好的,地界也不錯。包守一身為太尉何至於把這一方屋產賣了?雖冇正式介紹,但包神威和包守一的關係大家都心知肚明。包神威是隨監督修建十方台的欽差而來,要處置東番林場。諸多謀劃看來都是臨時起意。
冇多會兒,欽差大臣和縣令登門造訪。
欽差笑嗬嗬地問郡主大人是否受驚,這縣中鬨了邪祟,始料未及。是他們鹿朝巡查失職。
小樓應他無妨。院中侍衛手腳利落,不曾受到乾擾。
欽差和縣令住在縣衙之中,縣衙有鹿朝神祠庇佑,門口亦是有獬豸門獸護衛,遂並未遭到邪蠱侵染。
這也是郡城之中能及時調來司煊衛隊滅火的因由。
小樓打量下來人,冇見到包守一,又想到了玉香方纔的話。也不至於把自家的命都搭進去……這話有意思呢。看來這包氏之人丟了性命。
小樓問縣令,“不知太尉大人怎地冇有一同過來?”
“縣太尉遭了蠱毒,兩條腿不能用了,今早被郎中截肢,正在修養。包掌櫃則是命喪街頭,嗚呼哀哉。”
欽差也附和一句,“好在他們包氏兒郎人丁興旺。兩代人才,一死一傷,若是尋常人家,難免傷筋動骨咯。”
小樓這時開啟隨身的香包,“我這還有一份太尉售賣與我的屋產合同。遭逢大難,勞煩縣令幫我把這合同遞轉回去,也算我一番心意。”
縣令接過合同,“郡主大人慈悲,我一定幫您好好傳達,寬慰守一,讓他好好養傷。”
送走了來客,小樓關門問玉香,“看來這欽差和縣令與那包氏二人非是一夥的。”
玉香輕笑,“小姐心思通透。”
“不貪,便無災。那臭小子不是整日唸叨什麼不爭嗎?哼。他還不如我這凡人做得好哩。”
玉香可不接這話。把床鋪收拾了下,“小姐也擔驚受怕一夜了,不如趁此機會睡一覺。若再來人,婢子便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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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你的。”
小樓隻是脫了外衣,沾上枕頭便睡著了。
這時屋裡另外一個小樓在喝茶。
“行走拜見祭酒大人。”
小樓抬眼看她,“搭陰路的本事不錯,看來師弟贈與你的陰氣寶珠你還當真悟出來些東西。”
玉香雙膝跪地,不敢抬頭,“行走得了兩位上人賞賜,定然以命相報。”
小樓小手一揮,憑空開啟洞天,將一隻水蜘蛛放了出來,“這姑娘是東番林場困住的妖精。你那道爺答應她,要把她送到西邊兒費麟大人那頭去。我既回來了,便不可離去,你想招把她送過去。她乃是裡麵古神的一縷分神,你莫要聽她言,隻管送到了地方。若元靈大神有賞賜,你就接下來。無需多言。”
“婢子明白了。”
待玉香顯露真靈,蟒蛇尾巴將那海蜘蛛一卷,半空離去。屋中小樓揮手佈下大陣,小院自成一統。
小樓的真靈穿牆進了楊暮客屋中,蔡鹮已經給楊暮客餵過了吃食。在一旁縫製衣裳。
而楊暮客蜷縮著躺在被子裡,一覺不醒。
旁人看不到那束縛楊暮客的蟲繭,但迦樓羅看得到。從蝦元邪神身上剝離的絲線,可不是什麼好東西。楊暮客以《上清太一觀星長生法》基功斬斷因果,也僅僅是斬斷了那一瞬的時光聯絡。物性相聯,這一層蟲繭的本質可未曾改變,還是古神軀殼。
小樓在九星大陣之中,以火煉真金之法,就是想改變這一物性。但很顯然,並冇什麼作用。
陰司判官守在陰間一旁,等著小樓召見。
小樓看了許久,看不透師弟所思所想,這作繭自縛的手段,她不曾想到。界外觀看之時,隻當是師弟異想天開,卻不曾料到他當真做到了。
既看不透,那就去問問一旁的陰司判官,這一方地界,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躺在床上的楊暮客眼珠在皮下轉動,呼吸悠長。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當初歸元收他為徒的山中。
那巍峨殿裡,隻有他一人。不見師傅,也不見迦樓羅。房間物品似乎都與原來一樣,在屋舍之中遊走。
回到了大殿裡。
大殿之中依舊供奉著道祖雕像。香火徐徐燃燒,似乎從未間斷。
“師傅,你在麼?”
無人應答。
楊暮客漫步回了當時歇息的精舍。畢竟於此地住了一年。進了屋,窗子還開著,桌上還是那幾本書。灰塵也不曾落下。
我應是入夢了。楊暮客心中自知。
去隔壁查探了季通的房間。那房間竟然是空的。怪哉怪哉。而後奔著後院而去。
楊暮客抬頭望去,月桂元靈巨樹鮮花燦爛,雲霧飄香。他拾階而上。半路上竟然看見了一處小屋,那小屋上掛著一個牌匾,劍閣。
這小屋可是師傅領他上山再造身軀之時不曾有過的。推門進去,一柄寶劍熒光閃閃放在架子上。
楊暮客伸手一招,劍落手中。劍脊上寫著元明二字大篆。
原來你一直在這兒麼?楊暮客低聲問手中的寶劍。
這劍與他因果相聯,他過去以為一直藏於虛空之內。而兮合真人把劍歸還的時候不曾多言,他隻當是劍本身就能藏於虛空。但如今看來,這劍藏於月桂元靈之山的劍閣裡。
楊暮客驟然抬頭向外看去,外麵雲霧嫋嫋。這裡……不是夢。
這是師傅歸元的洞天?
記得師兄說過,“你以為你當真是進了山裡?你以為你當真是吃了靈食?”
可師兄明明說過,月桂元靈之樹已經枯死了。所以纔有沙海外頭村莊阿桂受牽連,魂歸天地。楊暮客把寶劍放回架子上,輕輕拉好劍閣的屋門,蹭蹭往山頂爬去。
到頭之後,楊暮客察覺到月桂元靈枝葉聲響似是在脈動一般。樹乾上鮮血流轉,他越看覺著這樹像是一塊橙紅色的肝。
開天眼!楊暮客目光所及,理當看清靈韻變化。畢竟太一觀想法就是觀測時光靈韻變化的基功。
楊暮客隻希望一切都是夢幻泡影。但眼見之處皆是真實。聯想到至今真人證道之時,開九景拜見師尊。
他師傅有真人天人感應,而此地無人。那麼隻有一種可能,師傅歸元已經離世了。
來到這處洞天,隻是楊暮客修習基功達成的因果聯絡。他看到的既是真,亦是假。
目光穿透雲霧,他看到了世界被一層絲線包裹起來。
這便是我自縛的繭殼嗎?
絲線相互勾連,變作了一個肌膚晶瑩的女子,女子六隻手臂,各持一物,盤坐於雲頭。
楊暮客問那女子,“你是何人?”
“我名叫宛君。”
得知其名,楊暮客便不再問,而是開口說道,“貧道見過琅神。”
此話說完,雲霧中出現了一個大貝殼。
“貧道還聽說過玕神。”
話音一落,山腳下一珊瑚樹浮起來。
楊暮客嘿嘿一笑盤坐在山頭,“你們都要與貧道搭上關係,不若與貧道細說一番。為何如此,總是這麼偷偷摸摸與貧道搭關係。憑白丟了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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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了,貧道還曾聽聞梭……”
還未等楊暮客說完,那雲頭之上女子睜開眼睛。“我與這些算計你的不一樣。是你自找上門。”
楊暮客識趣地閉嘴。
蛸神隻看其名,便知與這些海淵木性古神不一樣。琅玕本為一體,群聚之靈。至於那個梭神,地仙解釋是胎衣上的胞衣古神,最為久遠的生靈。
蛸神海淵水母化蛛,似乎已經是蝦元鼎盛之時的神明。琅玕和梭神,是被放逐海淵,並未被封禁。這蛸神,看來了不得啊。竟然是遭天庭封禁的古神。但把她封禁在了中州之地,人道昌盛之所。不怕她作妖嗎?
女子似乎言不由衷地說,“龍元之時,我與龍種約定,助其抵擋災劫。龍種敗了。我被爾等人族修士封禁。如今龍種仍在,牧守海疆,我卻不得自由。敢問道長,何以如此不公?”
楊暮客半天憋不出來一個字兒,這事兒忒特麼大了。
羅朝骨江龍魂邪煞,羅朝與鹿朝之間有孽龍死地,到了鹿朝,還有一個跟龍種有關的古神。楊暮客可擔不下這樣的因果。
他趕忙揖禮,“大神。小子修為尚淺,聽不得這大乾係之事。我送你分神外出,這便是你我因果。你以為如何?”
女子朗聲道,“你壞我軀殼取線作繭,我亦是可以讓你掙脫不得。”
楊暮客撐著膝蓋站起身來,招來劍閣之中寶劍,“因果天定。若大神硬要阻我修行,那貧道便隻能以力破之。”說罷楊暮客手持長劍指著半空女子。
哢噠。好似聚光燈開啟,一道光照在蛸神身上。
任憑那六臂女子在雲頭飄蕩,但光線始終如影隨形。
最後蛸神無聲地隱匿在了雲霧外的絲線之中。
楊暮客手持寶劍看著雲霧。因為與琅神曾麵對麵,他一言招來琅神神念不足為奇。畢竟這些東西無處不在。但他可從未見過玕神。隻是聽聞企仝真人說了一句,琅不見玕。楊暮客細細思量,也唯有最近吃了一回靈肉……
嘖。那叫杜祿的傢夥竟然跟玕神還有關聯。
陰間之中,小樓在灰色的太陽底下招來了城隍判官。
那判官諂媚地上前,“諸位不曾去郡城點卯,小神隻能親自前來。隻是那道牒……不知祭酒是否方便。”
小樓伸手一招,趴在桌上的玉香懷裡飄出來一本道牒。
她把道牒遞給陰司判官,那判官將文書上的字仔細地抄錄在道牒之上。而後判官輕聲說,“祭酒大人,不遠處山外還有一個廢礦。裡頭藏匿了許多人,那些人都是信奉邪教之人,感染了神種。不知上人是否願意前去處置?”
“回頭本祭酒與師弟說了,他若去,那便去。”
“明白。”
判官把道牒遞迴,與小樓作彆騎風而去。
東番林場東北,山中有一個礦洞,本來被蛛絲封住的洞口開啟了。
有人走了出來,眯著眼看著銀灰色的天空,原來世界這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