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樹底下擠著五六個女人。
她們手裏納著鞋底、補著舊衣。
嘴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閑話。
這些女人年紀從二十齣頭到五十上下不等。
臉上都是山裡日頭和農活磨出來的粗糙。
眼神裡卻藏著和年紀不搭的怯懦。
就像被圈久了的牲口,聽見鞭子響就會下意識縮脖子。
那是十幾年下來,被磨平了骨頭的馴化印記。
她們全是被賣到這個村子的。
有的熬成了麻木的樣子。
有的還揣著沒滅乾淨的念想。
春桃和秀蓮坐在人群中間。
她倆是這群女人裡公認過得“最好”的兩個。
春桃二十歲,麵板在常年不見天日的勞作裡還留著點白凈。
她穿著一件半新的碎花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手腕上套著一個廉價的塑料鐲子。
那是買她的老光棍去年“賞”的,獎勵她給王家生了個帶把的。
她手裏捏著針,納鞋底的動作慢得很。
她大半心思都放在說話上,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刻意揚給所有人聽的得意。
“我家那口子,別看年紀大,疼人是真疼。”
她捏著針在頭皮上蹭了蹭,嘴角翹得壓不住,
“昨天去鎮上,他特意給我捎了盒雪花膏,說城裏女人都抹這個。”
“真的?雪花膏?那得不少錢吧?”
旁邊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立刻湊了過來,語氣裡全是羨慕。
“可不嘛,一小盒就要好幾塊。
我家那個說了,隻要我好好跟他過日子,給他老王家傳宗接代,以後好東西少不了我的。”
春桃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秀蓮坐在她的旁邊。
她三十歲的人了,比春桃沉穩得多。
臉上卻也帶著點藏不住的滿足。
她生了兩個兒子,在婆家徹底站穩了腳跟。
平時不用下地,隻在家做飯帶孩子。
“我家婆婆對我也上心,昨天還殺了隻老母雞,給我燉了湯,說我帶兩個孩子太辛苦。”
另一個女人連忙恭維:
“哎呀秀蓮姐,你可是真有福氣。
兩個大胖小子,在婆家腰桿子都比別人硬。”
“什麼福不福的,都是命。
女人啊,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到了這兒,就認命,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
秀蓮嘴上謙虛,眼角的笑意卻出賣了她。
春桃立刻附和,聲音還特意提高了些:
“就是!整天想那些沒用的,跑啊逃啊,有啥用?
最後還不是被抓回來一頓好打?
還不如學聰明點,早點認命,少受點罪。”
“跑”這個字一出來,女人們的臉色都微微變了。
剛才熱絡的氣氛瞬間沉了下去。
一個四十多歲、滿臉風霜的女人沉默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春桃,秀蓮,我聽說……夏丫頭當初跑的時候,是不是也找過你們?”
春桃手裏的針頓了頓,和秀蓮飛快交換了個眼神。
臉上那點不自在剛冒頭,就被得意蓋了過去。
春桃放下手裏的鞋底,壓低了聲音,卻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清:
“可不是嘛!
就去年冬天,那死丫頭偷偷摸摸找我和秀蓮姐,說要一起跑。
她還畫了地圖,說後山有條小路能通到鎮上。”
“你們……答應了?”有人屏住呼吸問。
“答應是肯定要答應的啊,不答應她能信嗎?
那丫頭精得很,不裝得像一點,她轉頭就得懷疑我們。
我和春桃就假裝跟她一起計劃。
啥時候走、帶啥東西、走哪條路,說得有模有樣的。”
“那後來……”
春桃冷笑了一聲:
“後來我琢磨,跑?往哪跑?
這大山裏頭,就算跑出去,也得餓死凍死。
再說了,被抓回來是啥下場?你們沒見過?
老王家前一個媳婦,跑出去沒三天就被抓回來了。
腿都打斷了,扔在豬圈裏關了半個月。
最後還不是瘋了,跳了井?”
她語氣裏帶上了點聰明人的炫耀:
“我就想啊,與其跟她一起冒這個掉腦袋的險,不如……嘿嘿。
那天晚上,我偷偷去找了村長,把她的計劃全說了。”
女人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告密了?”
春桃理直氣壯:
“不然呢?
村長說了,隻要我聽話,以後在村裡沒人敢欺負我。
每年還多給我家分五十斤糧食。
秀蓮姐也是,她家婆婆那時候正病著,等著錢抓藥,村長答應給她十塊錢。”
秀蓮低下頭,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那夏丫頭……”有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春桃撇撇嘴,語氣輕鬆:
“抓回來唄,村長帶著人,在她說的那條小路口子上等著。
那傻丫頭,還真以為我們要跟她一起跑呢。
揹著個小包袱就來了,當場就給按住了。”
“打得不輕吧?”
秀蓮這時候抬起了頭:
“那可不,村長讓人把她綁在一棵老槐樹上,全村人看著打。
老王五下手最狠,藤條都抽斷了兩根。
我和春桃……也上去打了幾下。”
“你們也打了?”有人驚撥出聲。
春桃揚起臉,那點僅存的不自在,已經全被理直氣壯取代了:
“那咋了?
不打,村長能信我們是真的跟她劃清界限?
不打,村裡人怎麼看我們?
我們那也是沒辦法,為了自保。
再說了,打幾下怎麼了?
誰讓她自己不安分,總想著跑,連累我們?”
秀蓮也附和了兩句,聲音冷硬了些:
“就是就是,她自己想死,別拉著我們墊背。
我們打她,是讓她長記性,是救她!
讓她知道,跑,沒用!隻會更慘!
再說了,拋開事實不談,她自己就沒錯嗎?”
周圍的女人們沉默了。
有人眼神閃爍。
有人低下頭摳手裏的針線。
有人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有同情,有畏懼。
但更多的,是一種“她們做得對”的認同。
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獄裏。
背叛和自保,早就成了刻進骨頭的生存本能。
甚至成了一種被所有人默許的“聰明”。
一個年紀大的女人先啐了一口,打破了沉默:
“夏丫頭就是賤,裝得一副清高樣子,給誰看?還不是遲早被糟蹋的命?”
“就是,賠錢貨,不安分。”
“活該被打。”
“春桃秀蓮做得對,要是我,我也這麼乾。”
議論聲再次響了起來。
這次全是對莫初夏的鄙夷和咒罵。
以及對春桃、秀蓮機靈的誇讚。
剛才凝滯的氣氛,又重新變得融洽了起來。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了罵罵咧咧的聲音和沉重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王老五拽著個軟塌塌的人影往這邊走來。
一條胳膊被他死死攥在手裏。
人就在地上拖著。
黃土路上犁出一道暗紅的血痕。
是莫初夏。
她身上的碎花舊褂子爛成了破布。
血浸透了布片,緊緊貼在身上。
露出來的皮肉沒一塊好地方,青的紫的,翻著紅肉。
頭髮亂成一團,沾著泥和血。
臉埋在土裏。
隻有額角和嘴角的血,一滴滴砸在黃土上,暈開一朵朵小小的深色花。
她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沒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