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再次睜開了眼睛。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湖邊。
就是王家村後山那個深不見底的綠湖。
傍晚的夕陽把湖麵染成了一片血紅色。
周圍靜得可怕。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
隻有風吹過湖麵,帶起細碎的水聲。
“我這是……醒來了?”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
沒有村民,沒有祭品,沒有那個神神叨叨的大師。
空蕩蕩的湖岸,隻有他一個活人。
還有……
不遠處的湖邊,躺著兩樣東西。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是……不會吧……”
他一步一步挪了過去。
每走一步,自己的腳步都愈發地沉重。
他看清了。
那裏是兩具屍體,不過沒有頭。
屍體穿著他再熟悉不過的衣服。
灰布褂子,袖口補著密密的針腳。
是他老婆昨天還穿在身上的。
藍布褲子,膝蓋磨破了個洞。
他兒子唸叨了好幾天,讓他老婆給補。
王建國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渾身的血都涼了。
就算沒有頭,他也認得。
那是他的老婆,他的兒子。
“不……不……”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兩具無頭屍體旁邊。
他顫抖著手,想去碰,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巨大的悲痛和絕望,瞬間把他淹了個透。
比之前在屋裏的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因為這一次,場景太真了。
真實的湖風。
真實的夕陽。
真實的血腥味。
還有這兩具真實的殘軀。
“娃他娘……兒子……是爹害了你們……是爹鬼迷心竅……爹不是人啊!”
他撲在屍體上,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抽搐,幾乎要背過氣去。
悔恨和自責在他心裏反覆攪動。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淚都快流幹了。
湖邊的風越來越冷,夕陽一點點沉下山脊,天色迅速暗了下來。
就在他哭得脫力,精神恍惚的時候,周圍突然有了動靜。
有雜亂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從樹林裏,從四麵八方,傳了過來。
王建國茫然地抬起頭。
淚眼模糊裡,他看到村民們一個個從樹林裏走了出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
他們手裏拿著鋤頭、鐮刀、木棍。
他們臉色陰沉,死死地盯著村長王建國。
他們的眼神裡全是憤怒、鄙夷,還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你們……”
王建國啞著嗓子,剛要開口。
“住嘴!王建國!你這個畜生玩意!”
一個平時對他畢恭畢敬的中年漢子,突然指著他大聲怒吼,
“為了娶東頭的劉寡婦,你竟然狠心殺了自己老婆孩子!你還是人嗎?!”
王建國懵了:
“什、什麼?劉寡婦?我沒有!我那是……”
“沒有?人贓並獲!大家都看見了!鐵證如山,你休想狡辯!”
又一個村民大喊了起來,指著地上的無頭屍體。
“不是的!你們聽我說!
我是做了噩夢,我以為她們是莫初夏那個賤丫頭變的,我才……”
他掙紮著想解釋。
可話剛說出口,就被更大的聲浪淹沒了。
“放你媽的屁!什麼噩夢!分明是你起了歹心!”
“對!我早就看出來他不是個東西!
表麵裝得人模狗樣,背地裏一肚子男盜女娼!”
“何止這個!”
一個平時沉默寡言的老頭,突然激動地站了出來。
他的手指顫抖著,指著王建國:
“他、他還跟我家兒媳婦不清不楚!我早就懷疑了!”
“還有我家的!”
“他也摸過我閨女的手!”
“去年國家發的扶貧款,說好每戶五百,為啥到手隻有三百?肯定是他貪了!”
“村東頭那幾畝好地,他說是荒了,我可看見他偷偷丈量,肯定是想賣給外頭的人!”
一句句指控,像一塊塊石頭,狠狠砸在了他的身上。
有些是捕風捉影。
有些是無中生有。
可有些……卻精準地戳中了他心裏最隱秘的角落。
他確實對劉寡婦動過心思。
確實剋扣過扶貧款。
確實偷偷聯絡過外人想賣地……
這些見不得光的事。
此刻在“殺妻滅子”的重罪下,被無限放大。
成了板上釘釘的鐵證。
他想辯駁,想喊冤。
可看著那一張張平時對他恭敬、畏懼,此刻卻滿臉憤怒和“正義感”的臉。
看著他們眼裏那種“終於抓到你把柄”的興奮。
他突然渾身冰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懂了。
沒人會信他了。
在這些村民眼裏,他已經是個十惡不赦、該千刀萬剮的惡魔了。
“打死他!為村長婆娘和娃娃報仇!”
“打死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打死他!!”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人群瞬間炸了。
憤怒的村民紅著眼睛,揮舞著手裏的農具,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別!別過來!你們聽我說——”
王建國驚恐地往後退,後背已經貼上了冰冷的湖水,退無可退了。
第一下,鋤頭柄狠狠砸在他肩膀上,骨頭髮出清脆的脆響。
他慘叫著倒在地上。
緊接著,雨點般的毆打落了下來。
拳頭,腳,木棍,鋤頭……
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身上。
他抱著頭蜷縮在地上。
慘叫聲被淹沒在村民憤怒的吼罵聲裡。
“叫你貪錢!”
“叫你玩女人!”
“叫你殺老婆!”
“打死他!打死他!”
劇痛從全身各處傳來,骨頭不知道斷了多少根。
他能感覺到溫熱的血從口鼻、從頭上、從身上無數的傷口裏湧了出來。
視線越來越模糊。
耳朵裡嗡嗡作響。
村民的罵聲越來越遠。
不知過了多久,毆打停了。
他被幾隻粗糙的手拖了起來,拖離了湖邊,往村子的方向拖去。
他奄奄一息,勉強睜開腫成一條縫的眼睛,看到自己被拖向了村中央的打穀場。
打穀場上,已經堆起了一人多高的柴堆,全是乾枯的樹枝和茅草。
幾個村民抬著他,把他扔到了柴堆頂上。
乾硬的樹枝硌得他斷骨處劇痛。
可他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躺在柴堆上,看著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