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的王家村，連守夜的狗都睡死了。
但王老五卻猛地從炕上坐直了身子。
他的動作僵硬得像被線扯著的木偶。
每一個關節都帶著生澀的卡頓。
王老五閉著眼，臉上半點表情都沒有。
他直挺挺地掀了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轉身就往屋外走。
“老五？大半夜的你幹啥去？”
王老五的老婆被炕板的動靜晃醒，迷迷糊糊地睜了睜眼。
她的嗓子裏還帶著剛睡醒的啞。
然而，王老五並沒有應聲。
他走到門邊，拉開門閂。
木門發出一聲拖得老長的吱呀響，他徑直走了出去。
淩晨的寒氣裹著山風灌了進來，凍得他老婆一哆嗦，徹底醒透了。
她披著衣服追了出去。
外頭的天還黑著，隻有天邊矇著一層灰濛濛的天光。
她一眼就看見，王老五正沿著村道，直直地往後山的方向走去。
“老五！你大半夜的發什麼瘋！
他媽的你想釣魚想瘋了是吧？
這個時候你去後山幹什麼？”
她慌了神，撲上去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入手一片冰涼，硬得跟個鋼筋似的。
更嚇人的是王老五的力氣，大的離譜。
她整個人都吊在了胳膊上。
非但沒拽動王老五半步。
反倒被他拖著往前踉蹌了好幾步。
也是這時候，她才藉著那點微弱的天光看清了。
王老五的眼睛竟然閉得死死的！
他的眼皮紋絲不動，呼吸勻稱。
看樣子似乎還在熟睡。
可他腳底下卻是一步都沒停，直直地往深山裏闖去！
“老五？你醒醒！你睜眼啊！你……你別嚇我啊！”
她徹底慌了，帶著哭腔用力拍打他的臉。
沒有半點反應。
王老五依舊閉著眼，腳步不停。
執拗地朝著通往深山湖泊的那條小路走。
女人嚇壞了。
她沒讀過多少書，一輩子沒出過這大山。
隻聽老人說過“鬼附身”、“夢遊撞邪”的閑話，卻從來沒親眼見過。
她死死拽了兩下，還是拽不動。
她看著王老五越走越遠的背影，一咬牙，轉身瘋了似的沖向村裡。
“來人啊！救命啊！我家老五中邪了！
有沒有人啊？！來幫忙拉一下老五啊！”
淒厲的喊聲劃破了寂靜的山村，在山穀裡來回撞著。
最先被吵醒的是鄰居住戶。
幾戶人家先後亮起了燈。
男人們披著衣服跑了出來，問清了情況，大多都沒當回事。
一個年輕小夥撓了撓頭：
“這怕不是夢遊吧？
我爹前兩年也犯過這毛病。
沒事，別硬叫，跟著別讓他摔了就行。”
女人哭喊著，聲音都抖了：
“肯定不是啥子夢遊！我家老五從來就沒有夢遊過！
而且他眼睛閉得死死的，力氣大得嚇人！根本拉不住！”
幾個男人對視一眼，回屋拿了手電筒，結伴追了上去。
果然，在村尾進山的路口，他們撞見了王老五。
那路是村裡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陡得很。
白天走都得盯著腳下。
夜裏更是坑坑窪窪。
稍不注意就會滾進溝裡。
可王老五閉著眼，腳步穩得像走在平地上，連個趔趄都沒有。
“老王！停下！”
一個男人衝上了去，攔在他的跟前。
但他話音剛落，人就被王老五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胸口。
他整個人往後一趔趄，差點摔進旁邊的溝裡。
另外兩個男人見狀趕緊撲了上去。
一個死死摟住他的腰。
一個攥緊他的胳膊。
可王老五像根釘在地裡的鐵橛子，半點都沒停。
反倒拖著兩個一百多斤的壯漢，繼續往山上滑。
“這……這不對啊！”
摟腰的男人臉都白了，
“老王這力氣……邪門得很！”
“快去叫村長！”
訊息像長了腿似的，沒一會兒就傳遍了全村。
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
男男女女拿著手電筒、火把，烏泱泱地聚到了村口。
村長王建國也來了。
他披著那件中山裝，看著不遠處那個閉著眼走路的身影，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幾個人一起上，把他給我按住！”
村長咬著牙下令。
七八個村裡最壯實的漢子一擁而上。
抱腿的抱腿。
鎖腰的鎖腰。
掰胳膊的掰胳膊。
恨不得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
七八條壯漢，加起來小一千斤的力氣。
愣是沒讓王老五的腳步頓哪怕一下。
他像台上了發條的鐵疙瘩，拖著身上掛著的一串人，不緊不慢地往山裡走去。
腳下的石子被踩得嘩嘩作響。
有人被絆倒了，在地上拖得滿身是傷。
可王老五的速度，連半分都沒減。
“繩子！拿繩子來！”村長紅著眼吼道。
有人扛來了胳膊粗的麻繩。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往王老五身上套。
可繩子剛纏了兩圈，王老五一掙。
就聽見“嘣”的一聲脆響。
麻繩直接斷成了兩截。
村民換了更粗的牛筋繩上去。
結果還是一樣，一掙就斷。
“這……這真是中邪了啊！”
有老人顫著聲，腿都軟了。
“快去砍桃木枝！拿黑狗血來！”
“快請劉婆婆！她會看這個！”
整個村子徹底炸了鍋。
冷水潑了，臉拍腫了，甚至用縫衣針紮了指尖。
王老五都像沒知覺一樣。
他還是閉著眼，一步一步，鐵了心似的往深山裏的那片湖走。
天一點點亮了。
晨光漫過山脊，照在這支詭異的隊伍上。
全村幾十號人，就這麼遠遠跟著那個閉著眼走路的男人。
活像一場沒哭聲的送葬，一路走到了深山裏的湖泊邊。
湖麵很安靜，深綠色的水在晨光裡泛著刺骨的冷光。
王老五在湖邊停住了腳步。
跟著來的村民也齊刷刷地停住了。
他們遠遠地圍在十幾米外，沒人敢往前湊。
所有人的眼睛都釘在了王老五的身上。
他就那麼閉著眼站在湖邊，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下一秒，他動了。
他彎下腰，從湖邊的碎石堆裡，撿起了一塊拳頭大的、稜角鋒利的石頭。
“老王！你別做傻事！”
村長扯著嗓子大喊。
王老五還是無動於衷。
他舉起石頭，對準自己的額頭，狠狠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