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在建的小區工地。
塔吊慢悠悠轉著。
攪拌機轟隆隆響。
工人們頂著日頭綁鋼筋、和水泥。
可整個工地都悶得慌，沒人說笑。
隻有工具碰撞的哐當聲，砸在沉悶的空氣裡。
“老王，聽說……劉大富死了？”
休息的陰涼裡，一個年輕工人叼著煙，主動跟其他人聊起了天。
“噓！你找死啊？瞎嚷嚷什麼！”
年紀大的老王瞪了他一眼，
“我也是聽我老鄉說的，昨晚劉大富錦繡山莊的別墅，被人端了，死了十幾個。”
“真的假的？”
旁邊幾個人瞬間湊了過來，眼睛都亮了。
“騙你們幹啥？我老鄉就在錦繡山莊當保安。
今早發的訊息，說警察把整個小區都封了，不讓進。”
“那……那我們的工錢咋辦？”
有人小聲問了一句。
瞬間，所有人都蔫了。
“咋辦？劉大富都死了，錢更要不回來了唄。”
幾個人蹲在地上，狠狠抽著煙，一口接一口，嘆氣聲一聲比一聲重。
“早知道當初，咱們就一起去要了，人多力量大，說不定……”
“說不定啥？說不定跟王根生一樣，腿被打斷，手筋被挑，家破人亡？”
這句話一出來，所有人都沉默了。
當初劉大富拖欠了快兩年的工錢，大家都憋著氣。
可沒人敢出頭，就你一言我一語地慫恿老實巴交的王根生去討說法。
王根生信了，他真的去了。
結果呢？
雙腿被打斷，右手也被廢了，成了個癱在床上的殘廢。
沒過多久，家裏除了他，都死了。
好好一個家，就這麼散了。
出事後，沒人敢再提討薪的事。
甚至有人背後嚼舌根。
說王根生自己傻，非要當這個出頭鳥。
可每個人心裏，都壓著一份說不出口的愧疚。
尤其是每次想起王根生家破人亡的下場。
那份愧疚就像蟲子似的，一口一口啃著心口。
“不知道根生還活著嗎……”
有人憋了半天，小聲嘟囔了一句。
“活著又能咋樣？一個癱子，還能翻天不成？”
話音剛落，突然有人指著遠處的樓頂，尖叫了一聲：
“你們看！那是什麼！”
所有人都抬起頭。
遠處的樓頂上，出現了一個灰色的巨大身影。
身影在樓與樓之間跳躍，快得像一陣風。
那身影轉眼就到了工地正上方。
然後，它竟然從二十多米高的樓頂，一躍而下！
轟！
一聲巨響，地麵都跟著震了三下。
灰塵揚得老高，迷得人睜不開眼。
不久後，灰塵慢慢散開，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王根生正站在工地中央，身上還沾著沒幹的血點，腳邊扔著四具屍體。
工人們認出來了。
那四具屍體，是趙虎、錢豹、孫狼、李狗。
劉大富手下的四條瘋狗，平時在工地耀武揚威，沒少打罵工人。
他們也認出了王根生。
雖然他比以前高了快一倍，壯得像座山，麵板成了暗灰色。
可那五官，那眼神，就算燒成灰，他們也認得。
“根、根生？”
帶工的老周顫著聲，往前挪了半步，聲音都在抖。
王根生沒應聲。
他抬眼掃了一圈周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臉，都是一起扛過鋼筋、拌過水泥的工友。
“把他們擺好，跪姿，對著大樓。”
工人們麵麵相覷，沒人敢動。
“我說擺好，你們耳朵聾嗎？！”
幾個年輕工友嚥了口唾沫，趕緊跑了過去。
他們手忙腳亂地把四具屍體擺成了跪姿，對著那棟還沒封頂的樓。
趙虎的脖子還擰著，臉朝後。
他們不敢掰，就那麼讓他反著頭跪在地上。
“在他們身上澆水泥，快點。”王根生說。
工人們不敢耽擱，趕緊推來還在轉的攪拌車。
他們把還冒著熱氣的水泥，一桶一桶澆在四具屍體上。
水泥很稠，很快就把屍體裹住了。
烈日當頭，水泥幹得很快。
不過十分鐘，四具屍體就變成了四個硬邦邦的水泥跪像。
它們直挺挺地跪在工地中央，對著那棟他們親手蓋起來的樓。
就像在給所有被他們欺負過的工人謝罪。
王根生這纔再次開口，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工人：
“劉大富已經被我殺了，他家在錦繡山莊，別墅裡有錢。
你們的工錢，自己去拿。”
工人們全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似的，半天沒反應過來。
“根生，你、你說真的？”
“劉大富真死了？”
“我們去拿……警察會不會抓我們啊？”
王根生沒再回答。
他轉身，邁開步子，走出了工地。
背影很快消失在出口的拐角，像從來沒來過一樣。
工人們站在原地。
看看地上四個陰森的水泥跪像。
又看看王根生消失的方向。
你看我我看你，眼裏的猶豫慢慢變成了豁出去的狠勁。
“去不去？”有人咬著牙問了一句。
“去！為啥不去！那是咱們沒日沒夜熬出來的血汗錢！”
“對！劉大富坑了我們兩年，現在他死了，我們拿回自己的錢，天經地義！”
“走！”
工人們扔下手裏的工具，扯掉頭上的安全帽。
他們浩浩蕩蕩地湧出工地，朝著錦繡山莊的方向衝去。
……
一個小時後，錦繡山莊別墅門口。
警戒線還拉著，現場勘查還沒結束。
突然，幾十個工人浩浩蕩蕩沖了過來，紅著眼就要往警戒線裡闖。
“站住！警察辦案，不許靠近！”
執勤的警察趕緊伸手攔住。
“警察同誌，我們是劉大富工地的工人！
他欠了我們兩年的工錢！我們來要我們的血汗錢！”
帶工的老周站在最前麵，聲音都在抖，手裏攥著皺巴巴的記賬本。
“要錢等案子結了，走法律程式，現在現場不能進！”
“等案子結了，錢早就被轉走了！
我們兒子等著上學，老人等著看病，等不起了！”
“就是！讓我們進去！”
工人們情緒越來越激動，不斷地往前擠著。
幾個年輕警察根本攔不住。
陸明走了過來，他早上見完趙建國就再次趕了回來。
他看著眼前這群工人，大多是四五十歲的年紀。
麵板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
衣服上沾著洗不掉的水泥灰。
眼睛裏全是委屈、憤怒，還有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王根生的檔案照片裡，也是這樣的眼神。
“劉大富欠你們多少錢，有憑證嗎？”
陸明開口，聲音很穩。
“每人最少五六萬！加起來兩百多萬！”
老周把手裏的記賬本遞了過去，紙頁都翻爛了。
上麵一筆一筆記著工天、工錢，還有每個人的簽字手印。
“我們都有賬！絕對沒多要一分！”
陸明翻了兩頁，沉默了幾秒，轉頭對執勤的警察說：
“讓他們派兩個代表進去，在我們的陪同下找現金和存款憑證。
找到多少，現場登記，現場按賬發。”
“陸隊，這不合規矩啊……”旁邊的警察趕緊低聲說。
“規矩是人定的，這筆錢，他們等了兩年，再等下去，說不定就要出下一個王根生了。”
兩個工人代表被放了進去，在技術隊的陪同下進了別墅。
沒過多久，他們抬著幾個箱子走了出來。
裏麵全是成捆的現金，金條，首飾，還有幾本存摺。
現場登記，現場按賬發錢。
工人們排著隊，簽字，接過那遝沉甸甸的現金。
有人剛拿到錢，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派出所的方向磕頭。
“謝謝警察同誌！謝謝政府！”
他想謝謝王根生，但又怕王根生被警察抓走，就沒說出口。
陸明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裏堵得像壓了塊千斤重的石頭。
這些錢，是劉大富剋扣的工錢，是偷工減料賺的黑心錢，是賄賂官員的贓款。
現在，終於回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可遲到的正義，真的還算是正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