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下了一場雨,將大火急匆匆地撲滅了。
清晨七點,黑山監獄的廢墟還浸在隔夜的雨氣裡。
雨是停了,可焦糊味帶著濕冷的風,吹得人瑟瑟發抖。
天亮前就自行熄滅的火焰,隻給這片土地留下了焦炭似的建築骨架。
圍牆塌了大半。
電網軟塌塌地垂在地上。
崗樓歪歪斜斜地戳著,活像剛挨過一輪轟炸。
陸明站在警戒線外,望著眼前的狼藉。
他穿了身便服,腰側的槍套卻鼓鼓囊囊的。
老李挨著他站,手裏的平板亮著,是剛出來的初步調查報告。
“消防那邊的結論定了。
這場事故大概率是天然氣管道老化泄漏,遇到明火炸了,順帶引發了大火。
火勢順著電路和通風管亂竄,把整個監獄的電子係統燒了個乾淨。
偏巧昨晚監獄內部電力檢修,備用發電機沒開。
警報、噴淋、電子門鎖,一夜之間全成了擺設。”
陸明的視線沒從廢墟上挪開,隻淡淡問了句:“這麼巧?”
“報告上就是這麼寫的。”
老李聳了聳肩,
“再說了,昨晚那場暴雨,早把大半痕跡沖沒影了。
不過,技術隊在監獄的後廚找到了泄漏點。
也摸出了可能的火源,一個老化到掉渣的電閘,短路炸出來的火花。”
陸明沒接話。
他抬腿跨過警戒線,焦黑的地麵在腳下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他一直走到了主樓跟前。
樓已經塌了一半,鋼筋七扭八歪地從水泥裡戳了出來。
“死了多少人?”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被風颳得有點散。
“確認死亡的有四十七人,包括典獄長和八個精銳獄警。
傷的人更多,醫院現在還躺了六十多個。”
老李翻著報告,把平板遞了過去,
“死亡名單……你看看。”
陸明接了過來,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名字。
名單上大多是獄警和犯人。
他一頁頁翻下去,很快就大致地掃了一遍。
其中赫然有著仇遠的名字。
仇遠,男,二十二歲,犯故意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
狀態:確認死亡。
屍體發現地點:地下一層。
屍體碳化嚴重,DNA對比已確認。
陸明把平板遞了回去,轉身望向遠處的山。
“結案吧,按意外事故處理。”
“明白。”
陸明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廢墟,轉身走了。
警車沿著山路往下開去。
後視鏡裡,那片廢墟越縮越小,最後徹底被山林吞了進去。
三天後,市局檔案室。
仇遠的檔案被調了出來。
工作人員在“狀態”一欄,重重蓋下了“已故”的紅章。
掃描、歸檔。
最後沉進了“已結案件”的資料庫裡。
電腦螢幕上,仇遠的證件照下麵,多了一行冰冷的小字:
“死亡時間:X年X月X日,黑山監獄失火案。
屍體已火化,骨灰無人認領,暫存殯儀館。”
遊標閃了兩下,頁麵徹底關閉。
仇遠這個人,在法律意義上,已經徹底不存在了。
……
同一時間,網路的最深處。
這裏沒有真實的空間,沒有流逝的時間。
隻有無盡的資料流,無聲地奔湧著。
0和1組成的二進位製程式碼,在這裏匯成了無邊無際的海洋。
海麵上飄著無數座“島嶼”。
那是伺服器,是資料庫,是一個個不為人知的虛擬世界。
其中一座“島嶼”是由畫素方塊堆出來的。
草是綠色的方塊。
樹是棕色的方塊。
雲是白色的方塊。
一切都由最簡單的幾何體構成。
看起來非常的簡單,卻又無比的迷人。
這裏是《我的世界》的一個私人伺服器。
是由玩家自己搭建的,藏在網路的夾縫裏。
沒有公開IP,沒有訪問記錄,像深海裡一個一碰就碎的氣泡。
這個世界的中心,立著一座城堡。
城堡採用黑曜石搭建。
高大,厚重,稜角冷硬。
城堡沒有一扇窗戶,隻有一扇沉甸甸的鐵門。
門後是空曠的大廳。
中央擺著一張工作枱。
枱麵上懸浮著一個半透明的遊戲介麵。
仇遠坐在工作枱前的椅子上,正在閉目養神。
“主人。”
林晚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站在大廳的角落,依舊穿著那身紅嫁衣。
隻是衣服洗得乾乾淨淨,臉上的濃妝也卸了,露出了原本清秀的臉。
陳敬業站在另一側,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工裝。
雙手垂在身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查到了?”
仇遠沒回頭,聲音很平。
“查到了。”
林晚晚走到工作枱前,抬手一揮。
工作枱上方的空氣像水麵似的泛起漣漪,很快浮現出清晰的監控畫麵。
是三個月前,老城區筒子樓的那個深夜。
畫麵裡,仇遠從派出所回到了家。
他推開家門之後,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幾秒後,幾個警察沖了進去,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畫麵快進。
警察在現場勘查、拍照、取證。
沒過多久,一群穿黑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們戴著手套,在現場來回走動、檢查,低聲交談著什麼。
領頭的是個年輕人。
黑色羊絨大衣,淺灰色高領毛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一絲亂髮都沒有。
他就是楊天驕。
他走到仇遠父親的屍體旁,蹲下來看了兩眼,起身對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那人點點頭,走進廚房,從垃圾桶裡撿起那把水果刀,用膠袋裝好,遞給了另一個黑西裝。
另一人接過刀,走到昏迷的仇遠身邊,抓起他的手,在刀柄上重重按了一下。
指紋,就這麼“留下”了。
畫麵繼續流轉。
楊天驕離開現場,上車駛離。
幾個小時後,同一輛車出現在碼頭。
楊天驕下車,和幾個麵相兇狠的人握手,一起走進了倉庫。
倉庫裡堆著密密麻麻的集裝箱。
其中一個箱門開啟,裏麵擠著十幾個孩子。
年紀都很小,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楊天驕掃了一眼,點了點頭,拿出手機轉了賬。
交易完成。
畫麵驟然消失。
工作枱上方的漣漪散去,大廳裡陷入死寂。
仇遠看著空蕩蕩的檯麵,看了很久很久。
“原來如此,辦事效率還真是高,陷害完我,還能回去繼續做生意。”
他站起身,自顧自鼓了個掌。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楊少,厲害,厲害啊!”
話音剛落,他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林晚晚和陳敬業對視一眼,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