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著眼，低著頭。
赤著腳行走在戈壁大地之上。
碎石割破了她的腳掌，屍水一直在流。
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頭顱。
她的天靈蓋被徹底掀走了。
黑洞洞的顱腔完全敞開著。
能清晰地看到裏麵所剩無幾的腦組織。
幾根斷裂的導線和探針，還歪斜地插在殘存的腦組織上。
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著。
她同樣朝著烈陽市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她的步伐不快。
可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臟上。
“她……她還活著？！”
“大腦都成那樣了……怎麼可能……”
“開槍！快開槍！”
幾名北鬥隊員下意識地舉槍瞄準。
可天樞猛地抬手，厲聲製止：
“別開槍！她的狀態太詭異了！
萬一驚動了她，我們恐怕都得死在這！”
他話音還沒落下。
負責遠處側翼警戒的一名北鬥隊員，身體突然猛地一僵！
他手裏的槍“哐當”一聲砸在了地上。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神迅速渙散，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轉過身，邁開腳步，加入了那支沉默前行的死亡佇列。
“小武！！”
隊伍裡的女隊員搖光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
她是北鬥小隊的技術支援，平日裏和小武關係最好。
她想都沒想，就要衝過去，把小武拉回來。
“別過去！”
陸明厲聲喝止，一把死死抓住了搖光的胳膊，
“你沒看到嗎？他已經沒救了！”
“不！放開我！小武！！”
搖光拚命掙紮，淚水奪眶而出，整個人都在發抖。
天樞也立刻上前，和陸明一起，強行把幾乎失控的搖光往車上拖。
其他隊員也反應了過來，驚恐地連連後退，迅速撤上車。
“開車！立刻離開這裏！快！”
陸明嘶吼著下令。
引擎發出震耳的轟鳴。
車隊倉皇調頭，朝著遠離莫初夏的方向，瘋狂逃竄。
搖光最終還是掙脫了束縛。
她猛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朝著小武的方向，瘋了一樣跑了回去。
然後，在距離莫初夏還有幾十米的地方，她奔跑的身體猛地一頓。
隨即，她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轉過身，加入了那支沉默前行的隊伍。
一步一步，朝著烈陽市的方向走去。
陸明死死咬著牙，沒有讓司機停車。
他比誰都清楚。
停下，就是死，就是變成那些行屍走肉裡的一員。
越野車在戈壁上顛簸疾馳，把那個噩夢般的場景，遠遠甩在了身後。
可車廂裡的每個人，心裏都壓上了一塊千斤重的巨石。
莫初夏沒有死。
而且，她變成了一個移動的天災。
而這一切，都是他們的貪婪，親手造成的。
那群行屍走肉一刻不停地往烈陽市的方向走去。
而夢州城，就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陸明當即顫抖著掏出了衛星電話：
“立刻聯絡夢州市政府！最高階別警報！
通知他們，立刻組織全市人口，向東北方向緊急遷移！
有極端危險的生化汙染源，正在從戈壁方向靠近夢州城！
擴散方式為未知精神汙染，接觸即感染！
感染後行為完全不可控，極度危險！
讓他們動用一切力量，能跑多遠跑多遠！”
“同時，聯絡烈陽方麵！
讓他們立刻把莫初夏的家人，直接送到我們這裏來！快！！”
下達完所有命令。
陸明無力地癱坐在座椅上。
冷汗早已浸透了後背。
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戈壁。
第一次對自己拚命追求的力量，生出了徹骨的恐懼。
他們……親手放出了一個怪物。
……
夢州城，這座坐落在戈壁邊緣綠洲上的中等城市。
人口接近有四百萬人。
深夜裏。
刺耳的防空警報和全城緊急廣播。
徹底驚醒了所有居民。
廣播裏的聲音急促又嚴厲。
反覆要求所有市民保持冷靜。
立刻攜帶最少的必需品。
向城市東北方向的指定疏散點集結。
由政府統一安排車輛緊急撤離。
至於原因。
隻含糊地稱為“戈壁方向突發特大沙暴，及疑似有害氣體泄漏”。
大部分市民將信將疑。
可在軍警的強製疏導下。
人們還是拖家帶口，湧向了東北方向的出城道路。
整座城市，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恐慌。
交通徹底癱瘓。
哭喊聲、汽車鳴笛聲、警笛聲，到處都是
陸明和北鬥小隊，此刻就在城外的一處高地上。
他們用高倍望遠鏡，死死盯著西北方向的地平線。
然後，他們看到了。
最先出現的，是一種灰濛濛的薄霧。
它從戈壁深處湧來，朝著夢州城的方向，緩緩蔓延。
所過之處，所有的生物動作突然僵住。
然後立刻朝著薄霧蔓延的方向，邁著僵硬的步子走去。
是夢魘領域！
它竟然已經能形成肉眼隱約可見的“場”了！
而且覆蓋範圍，恐怕已經達到了數公裡！
緊接著，在薄霧的中央。
一個渺小的身影，出現在瞭望遠鏡的視野裡。
莫初夏走得很慢。
可每一步邁出。
夢魘領域，就會向前推進一分。
“快！再快點！通知市長，加快疏散速度！
西北城區的人，能跑多少跑多少！”
陸明對著對講機，聲嘶力竭地怒吼，聲音早已嘶啞。
可是，一切太遲了。
夢州城的東南部，是相對老舊的居民區和工廠。
人口最密集，疏散難度也最大。
當那灰濛濛的薄霧。
悄無聲息地漫過城市邊緣的防護林。
湧入第一條街道的時候。
災難，瞬間降臨。
街道上，所有被那灰濛濛的薄霧觸及的生物，動作都在瞬間定格。
然後，他們同時緩緩轉過身，閉上了眼睛。
他們臉上的驚恐、焦急、茫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剩下一種空洞的平靜。
他們邁開腳步，加入了原本的夢遊者群體。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萬個……
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了逃亡的腳步。
他們轉身，加入了那沉默的洪流。
城市，正在被夢魘領域一點點吞噬。
西北城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淪陷。
變成了一片隻有僵硬腳步聲的死寂之地。
而那片薄霧，還在不斷蔓延，吞噬著更多的街區。
由烈陽市運送莫初夏家人的飛機，還在數百公裡外的高空上狂飆。
而夢州城內。
超過三百萬還沒來得及撤離的市民。
正麵臨著被拖入永恆夢魘的絕境。
陸明等人站在高地上。
眼睜睜看著那座城市。
一些人還在混亂地哭喊逃亡。
另一些人，卻以一種比死亡更令人恐懼的方式睡去。
絕望，死死纏繞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完了……”
天樞喃喃自語。
這個鐵血的漢子，此刻眼裏也充滿了無力感。
可就在那片薄霧即將吞沒大半個夢州城的時候——
異變再生。
莫初夏毫無徵兆地停住了腳步。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夢州城的主幹道上，一動不動。
隨著她的停止，那不斷向前蔓延灰濛濛薄霧，也猛地一頓。
然後，薄霧開始急速向中心收縮。
短短幾分鐘內。
那片龐大的夢魘領域。
就收縮到了以莫初夏為中心，半徑大約一千米的球形範圍。
然後徹底穩定了下來。
不再擴散，也不再收縮。
灰濛濛的薄霧濃度，似乎比之前高了不少。
可邊界清晰得可怕。
而更詭異的是。
那些已經變成了夢遊者，正在沉默前行的人們。
在薄霧收縮之後，他們並沒有恢復清醒。
他們依舊閉著眼，保持著夢遊的狀態。
但也同時停下了腳步。
數百萬夢遊者，就這樣突兀地停止了。
他們保持著最後一刻的姿勢，一動不動。
整個西北城區，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凝固狀態。
連風聲，都彷彿被吞噬了。
夢州城的災難，以一種誰也沒料到的方式，被按下了暫停鍵。
可所有人都清楚，這絕不是結束。
莫初夏似乎在等待。
她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