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的油燈跳躍著,在老者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摩挲著畫捲上女子的容顏,眼神溫柔而哀傷,那是隻有經曆過漫長歲月沉澱後纔能有的深情。
薑暮颻怔怔地看著畫捲上的母親。畫中的林婉如約莫二十出頭,梳著少女發髻,眉眼含笑,手中拈著一枝梅花。那是她記憶中母親的模樣,卻又似乎有所不同——少了幾分為人妻母的溫婉,多了幾分少女的靈動。
“您……認識我母親?”薑暮颻的聲音有些發顫。
老者緩緩點頭,將畫卷小心捲起:“何止認識。”他抬眼看向薑暮颻,目光複雜,“你母親林婉如,本名不姓林,姓梅。她是前朝太傅梅長蘇的獨女,梅若蘭。”
梅若蘭?前朝太傅?
薑暮颻如遭雷擊,腦中一片空白。她從未聽父母提過這些,母親隻說自己是江南書香門第之女,父母早亡,由叔父撫養長大。
“二十五年前,前朝覆滅,梅太傅不願侍奉新朝,攜家眷隱居江南,改姓林。”老者緩緩講述,“你母親那時才十五歲,跟著父親在江南過著平靜的生活。直到十八歲那年,她遇見了你父親薑懷安。”
他的目光飄向遠方,彷彿穿越時光,看到了舊日景象:“你父親那時還是新科進士,奉旨巡按江南。兩人一見鍾情,但梅太傅不同意——薑家是當朝新貴,而梅家是前朝遺臣,門不當戶不對。”
“那後來……”
“後來你母親執意要嫁,甚至以死相逼。”老者歎息,“梅太傅最終妥協,但要求你父親答應三件事:一,永不泄露梅家身份;二,若有一朝梅家有難,必須全力相助;三,若生下女兒,要取名‘暮颻’。”
暮颻……薑暮颻忽然想起,母親曾說這個名字是外祖父取的,意為“暮色中的飛鳥”,希望她能在亂世中自由翱翔。原來這名字還有這樣的深意。
“那枚玉佩,”老者指向她手中的玉佩,“是梅家的傳家之寶,也是前朝皇室所賜的信物。梅太傅將它交給你母親,說若有朝一日梅家遭難,可憑此玉佩向一人求救。”
“向誰求救?”
老者沉默片刻,緩緩道:“當今天子。”
薑暮颻倒吸一口涼氣。
“很意外吧?”老者苦笑,“梅太傅與前朝皇室有舊,但與當今天子……也有過一段師徒之緣。當年天子還是皇子時,曾拜梅太傅為師,學習治國之道。後來前朝覆滅,梅太傅歸隱,天子多次派人尋訪,想請他出山,都被拒絕了。”
“所以陛下知道梅家的身份?”
“知道,但裝作不知。”老者道,“天子重情,念著舊日師徒情分,對梅家多有照拂。這也是為什麽你父親能官至禦史,而你母親能安然無恙的原因。”
薑暮颻心中翻湧。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為什麽父親能屢次彈劾權貴而不倒,為什麽陛下對父親總是格外寬容,為什麽薑府出事後陛下會那麽震怒……
“那當年薑府出事,陛下為何不救?”她問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老者的臉色沉了下來:“因為張淼。”
“張淼?”
“張淼不隻是個宦官,他背後還有更大的勢力。”老者壓低聲音,“他真正效忠的,不是當今天子,而是另有其人。”
薑暮颻心中一震:“誰?”
“先帝的幼弟,靖王趙恒。”老者一字一句道,“當年先帝駕崩,本應傳位給靖王,但太後與朝中老臣聯手,扶持了當今陛下登基。靖王表麵順從,實則一直心懷不滿,暗中積蓄力量,圖謀複位。”
靖王趙恒……薑暮颻聽過這個名字,據說他常年臥病,深居簡出,不問政事。沒想到竟是偽裝。
“張淼是靖王的人?”
“不僅是張淼,朝中不少官員都是靖王的黨羽。”老者道,“他們一直在暗中活動,等待時機。五年前,你父親查到了他們的秘密——靖王與椋國勾結,意圖裏應外合,顛覆朝綱。”
薑暮颻的手微微顫抖。原來如此……原來父親查的不是簡單的貪腐,而是謀反大案!
“你父親掌握證據後,本要上奏陛下,但被張淼察覺。”老者繼續道,“張淼先下手為強,構陷你父親通敵,迅速結案,將薑家滿門抄斬。這樣既能除掉你父親這個隱患,又能向靖王表忠心。”
“那陛下呢?陛下難道不知情?”
“陛下……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老者歎息,“但即便知道,當時靖王勢力已成,陛下若強行鏟除,恐引發內亂,讓外敵有機可乘。所以陛下隻能隱忍,等待時機。”
薑暮颻跌坐在石凳上,渾身冰涼。原來她這五年的複仇,不隻是為薑家三十七條人命,更是為了一場關乎江山社稷的陰謀。
“您是誰?”她抬起頭,看著老者,“您為什麽知道這些?”
老者沉默良久,緩緩摘下人皮麵具,露出一張略顯蒼白但依然英俊的臉。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眉眼間有幾分熟悉。
“我是梅若蘭的弟弟,你的舅舅。”他輕聲道,“梅家次子,梅長亭。”
舅舅……薑暮颻呆呆地看著他。母親從未提過有個弟弟,她一直以為母親是獨女。
“當年梅家遭難時,我在外遊學,僥幸逃脫。”梅長亭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調查,查清了靖王和張淼的陰謀,也查到了你的下落。五年前,是我派人救你出獄,安排你逃生。”
原來是他……那個神秘的救命恩人。
“那您為什麽不早與我相認?”薑暮颻問。
“時機未到。”梅長亭搖頭,“你那時年紀小,又遭大難,若知道這些真相,恐承受不住。而且張淼勢力太大,若讓他知道你還活著,定會斬草除根。我隻能暗中保護你,讓你慢慢成長。”
他走到薑暮颻麵前,伸手想撫摸她的頭,卻又收回:“暮颻,你比你母親堅強。這五年,你做得很好。”
薑暮颻眼中含淚:“舅舅……父親母親的仇,我一定要報。”
“不僅要報仇,還要阻止靖王的陰謀。”梅長亭正色道,“靖王與椋國約定,中秋之夜起事。屆時椋國會出兵北疆,靖王在朝中發動政變,裏應外合,顛覆朝綱。”
中秋之夜……隻剩兩天了!
薑暮颻霍然起身:“我們必須立刻稟報陛下!”
“已經稟報了。”梅長亭道,“我的人今早已經將證據送到靜妃手中,由她轉呈陛下。但陛下是否會信,是否會立刻行動,還未可知。”
“那怎麽辦?”
“我們要做兩手準備。”梅長亭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鋪在石桌上,“這是靖王在昭陽城的兵力部署。他在城西有一處別院,明麵上是養病之所,實則是秘密據點,藏有五百死士。中秋之夜,這些死士會突襲皇宮。”
五百死士……薑暮颻心中發寒。
“另外,張淼掌控的稽夜司,也有近千人。”梅長亭繼續道,“這些人名義上是朝廷官差,實則是靖王的私兵。一旦起事,他們會控製城門,切斷內外聯係。”
形勢比想象的更嚴峻。
“我們能調集多少人?”薑暮颻問。
“我這些年暗中聯絡了一些忠臣良將,加上虎賁軍中趙闊將軍的人,大約有八百人。”梅長亭道,“方寒屹的虎賁軍主力駐守城外,若要調兵入城,需要陛下手諭。”
八百對一千五,勝算不大。
“舅舅,您可有計劃?”
梅長亭指著地圖:“擒賊先擒王。中秋宮宴,靖王和張淼都會出席。我們可以在宴會上動手,擒住他們,群龍無首,叛亂自解。”
“但宮宴守衛森嚴,如何動手?”
“這就需要裏應外合了。”梅長亭看著她,“靜妃會在宮中接應,方寒屹帶人在宮外策應。而你和我,混入宮宴,見機行事。”
薑暮颻沉吟片刻:“舅舅,方寒屹可信嗎?”
梅長亭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薑暮颻沉默。是的,她信他。這五年的恨意之下,其實一直藏著對他的信任。否則她不會一次次接受他的幫助,不會在重逢後依然被他牽動心緒。
“好。”她點頭,“我信他。”
“那就這麽定了。”梅長亭收起地圖,“明日我會聯係方寒屹,商議具體計劃。今晚你先回去,好好休息,養精蓄銳。中秋之夜,將是一場硬仗。”
薑暮颻起身,走到石室門口,又回頭:“舅舅,您這些年……過得好嗎?”
梅長亭笑了笑,笑容中帶著滄桑:“能為姐姐姐夫報仇,能看到你平安長大,就夠了。快走吧,天快亮了。”
薑暮颻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入暗道。石階向上延伸,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她的心中卻比來時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
原來她的身世如此複雜,原來父母的死牽扯著這麽大的陰謀。但無論如何,她都要走下去,為了父母,為了薑家,也為了這江山社稷。
走出土地廟時,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晨風凜冽,吹散了夜露。薑暮颻回頭看了一眼破敗的廟宇,那裏藏著她的親人,也藏著二十五年前的秘密。
她緊了緊衣襟,快步向將軍府方向走去。街道上已有早起的小販開始擺攤,炊煙嫋嫋升起,昭陽城在晨曦中漸漸蘇醒。
看似平靜的清晨,實則暗流洶湧。中秋將至,月圓之夜,將決定許多人的命運。
薑暮颻回到將軍府時,方寒屹已經在東廂院中等候。他一身朝服,顯然正準備上朝,見到她平安歸來,明顯鬆了口氣。
“如何?”他急步上前。
薑暮颻將夜間的經曆簡單說了,省略了梅長亭與她的血緣關係,隻說是一位梅家的故人。方寒屹聽完,臉色凝重。
“靖王……果然是他。”他沉聲道,“我早有懷疑,隻是沒有證據。如今看來,張淼這些年之所以能坐大,就是因為有靖王在背後支援。”
“梅先生說,中秋之夜他們就要動手。”薑暮颻道,“我們必須早做準備。”
方寒屹點頭:“我今日上朝,會設法求見陛下,稟明此事。但陛下是否相信,是否願意立刻行動,還很難說。”
“梅先生已經通過靜妃將證據呈給陛下了。”
“那我們就等陛下的反應。”方寒屹道,“另外,我要調動虎賁軍入城,需要陛下的手諭。此事不能耽擱,我這就去求見陛下。”
“小心。”薑暮颻叮囑,“張淼耳目眾多,莫要打草驚蛇。”
“放心。”方寒屹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也是,好好休息。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平。”
他轉身離去,朝服的下擺在晨風中翻飛。薑暮颻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五年前,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五年後,他們又要並肩作戰,麵對生死考驗。
命運真是捉弄人。
“小姐,您回來了。”半夏從房中出來,眼圈紅紅的,“您一夜未歸,奴婢擔心死了。”
“我沒事。”薑暮颻安撫道,“去準備早膳吧,我餓了。”
用過早膳,薑暮颻小憩了片刻。醒來時已是晌午,她讓半夏取來筆墨,開始整理昨夜得到的線索。梅長亭的身份,靖王的陰謀,中秋之約……一樁樁一件件,都需要仔細謀劃。
正寫著,院外傳來腳步聲。秦嬤嬤端著一碗參湯進來:“小姐,老奴燉了湯,您喝點補補身子。”
“謝謝嬤嬤。”薑暮颻接過湯碗,忽然想起什麽,“嬤嬤,您可記得,母親生前可曾提過梅家?”
秦嬤嬤手一抖,參湯險些灑出:“小姐……您怎麽知道梅家?”
“我見到了梅家的人。”薑暮颻看著她,“嬤嬤,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秦嬤嬤老淚縱橫,跪了下來:“小姐恕罪……夫人臨終前囑咐老奴,不可泄露梅家之事,否則會引來殺身之禍。老奴不是有意欺瞞……”
“嬤嬤快起來。”薑暮颻扶起她,“我不怪您。隻是如今情況緊急,我需要知道更多關於梅家的事。您把知道的都告訴我,好嗎?”
秦嬤嬤抹著淚,緩緩道來:“夫人確實姓梅,是前朝太傅之女。當年嫁到薑家,帶了幾位梅家的舊仆,老奴就是其中之一。夫人常說,梅家雖然敗落了,但風骨不能丟。老爺也是敬重夫人這點,兩人相敬如賓,恩愛非常……”
從秦嬤嬤的敘述中,薑暮颻拚湊出了更多關於父母的往事。原來父親早就知道母親的身份,兩人一起保守著這個秘密。父親之所以能一次次在朝中直言進諫,不隻是因為剛正不阿,還因為他背後有梅家的智慧和支援。
“老爺常說,為官者當以天下為己任。”秦嬤嬤道,“他查靖王,不隻是為了朝廷,也是為了梅家。當年梅家遭難,就是靖王一手造成的。”
“靖王對梅家做了什麽?”
秦嬤嬤眼中閃過恨意:“前朝覆滅後,靖王想拉攏梅太傅,為己所用。梅太傅不肯,靖王就派人暗中迫害梅家。夫人的兄長,就是死在靖王手中。梅太傅悲憤交加,一病不起,臨終前將夫人托付給老爺,囑咐一定要為梅家報仇。”
原來如此……薑暮颻心中瞭然。父母的死,梅家的仇,都係於靖王一身。這個仇,她非報不可。
“嬤嬤,這些事還有誰知道?”
“除了老奴,還有幾位梅家舊仆,但都分散各地了。”秦嬤嬤道,“夫人臨終前,將一枚玉佩交給老奴,說若小姐日後有難,可憑此玉佩向一人求救。但那人是誰,夫人沒說。”
那枚玉佩……薑暮颻取出玉佩,遞給秦嬤嬤:“是這枚嗎?”
秦嬤嬤接過一看,連連點頭:“是,就是這枚!小姐您從哪得到的?”
“昨夜,梅家的人給我的。”薑暮颻收回玉佩,“嬤嬤,此事關係重大,您切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方將軍。”
“老奴明白。”秦嬤嬤鄭重應下。
送走秦嬤嬤,薑暮颻繼續整理線索。日落時分,方寒屹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如何?”薑暮颻問。
“陛下稱病,不見任何人。”方寒屹沉聲道,“張貴妃把持宮門,連靜妃都見不到陛下。看來陛下是故意避而不見,在觀望局勢。”
“那我們怎麽辦?”
“按原計劃準備。”方寒屹道,“我已經讓趙闊暗中調集人手,在城中幾處要點佈防。虎賁軍那邊,我也做了安排,一旦有變,可立刻入城。”
“梅先生那邊……”
“我已經聯係上了。”方寒屹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這是梅先生傳來的,中秋宮宴的詳細安排。我們的人會扮作樂師、宮女混入宮中,見機行事。”
薑暮颻接過紙條,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計劃,每一步都考慮周全。梅長亭果然思慮深遠。
“還有一件事。”方寒屹看著她,“梅先生說,讓你在中秋之夜,佩戴那枚玉佩入宮。”
“為何?”
“那枚玉佩是梅家信物,也是前朝皇室所賜。”方寒屹道,“梅先生說,宮中有人認得這枚玉佩,見到它,會給我們幫助。”
宮中有人認得……薑暮颻忽然想起梅長亭說過,陛下曾拜梅太傅為師。難道陛下認得這枚玉佩?
“好,我會戴上。”她點頭。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直到夜深。臨走時,方寒屹忽然道:“暮颻,中秋之後,無論成敗,我有話要對你說。”
薑暮颻心中一動,抬眼看他。他目光深邃,裏麵藏著太多未盡的言語。
“等中秋之後吧。”她輕聲道。
方寒屹點點頭,轉身離開。月光灑在他的背影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薑暮颻站在院中,仰頭望月。月漸圓了,中秋將至。那一夜,將決定許多人的生死,也決定她與方寒屹的未來。
她握緊了手中的玉佩,玉質溫潤,彷彿帶著母親的溫度。
母親,父親,請保佑女兒,保佑女兒能為你們報仇,能為梅家雪恨。
夜風起,桂香浮動。昭陽城的秋夜,寂靜中透著山雨欲來的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