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暮颻被方寒屹拉入樹叢深處，兩人緊貼著一棵古柏的樹幹。追兵的火把光從林間掃過，犬吠聲近在咫尺。
“低頭。”方寒屹壓低聲音，將她護在身後。
幾名稽夜司司衛牽著獵犬衝入這片區域，火把將樹林照得通明。薑暮颻能感覺到方寒屹的手臂緊繃，另一隻手已按在刀柄上。
“分開搜！她跑不遠！”為首的小旗官喝道。
獵犬在樹下打轉，發出低沉的嗚咽。一隻獵犬似乎嗅到了什麽，向古柏方向靠近。薑暮颻屏住呼吸，手指扣住了一枚毒鏢。
就在獵犬即將發現他們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東邊有動靜！”
“追！”
司衛們立刻被引開，獵犬也被強行拽走。火把光迅速遠去，林間重新陷入黑暗。
薑暮颻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與方寒屹靠得極近，幾乎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和溫熱的呼吸。她下意識想要後退，卻被方寒屹輕輕按住。
“再等等，可能有埋伏。”他的聲音低而穩。
兩人保持著這個姿勢，在黑暗中靜默等待。薑暮颻能聞到方寒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雜著夜露的清涼。五年了，他身上的氣息變了，少了少年的清爽，多了成年男子的沉穩。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方寒屹才鬆開手：“可以了。”
薑暮颻迅速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你怎麽在這裏？”
“你說呢？”方寒屹反問，從懷中取出一支梅花簪，“有人送了這個到將軍府，我就知道你會提前行動。”
薑暮颻一怔。那支簪子她今早特意讓半夏送去當鋪，為的是若自己出事，能留個線索。她沒想到方寒屹這麽快就找到了當鋪，更沒想到他會連夜趕來。
“方纔的哨聲，是你的人？”她問。
方寒屹點頭：“我帶了幾個親兵，在別院四周接應。看到訊號箭，就知道你們出事了。”他上下打量她，“受傷了嗎？”
“皮外傷，不礙事。”薑暮颻頓了頓，還是說道，“多謝。”
“先離開這裏。”方寒屹環顧四周，“追兵很快會反應過來。跟我來，我知道一條小路。”
他率先向密林深處走去，薑暮颻猶豫一瞬，還是跟了上去。方寒屹對地形似乎很熟悉，在漆黑的林中穿梭自如。兩人一前一後，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處隱蔽的山洞前。
“這裏安全，暫時可以歇腳。”方寒屹撥開洞口的藤蔓，示意她進去。
山洞不大，但幹燥通風。方寒屹點燃火摺子，火光映出洞內景象——有簡易的石床、水囊，甚至還有一包幹糧，顯然有人常來此地。
“這是……”
“虎賁軍的一處秘密聯絡點。”方寒屹解釋道，從石床下取出傷藥和布條，“先處理傷口。”
薑暮颻這才注意到自己手臂和腿上有幾處擦傷，血已經凝固。她接過傷藥，背過身去自行處理。布條撕開傷口粘連的衣料時，她疼得輕嘶一聲。
“我來吧。”方寒屹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後，接過傷藥，“你夠不到後背。”
薑暮颻身體一僵，但沒有拒絕。方寒屹動作熟練地為她清理傷口、上藥、包紮，指尖偶爾觸到她的麵板，溫熱而穩定。
“你在軍中常做這些？”她沒話找話，試圖緩解洞中微妙的氣氛。
“嗯。戰場上受傷是常事，互相包紮是基本功。”方寒屹應道，手上動作不停，“不過像你這樣敢夜闖張淼別院的女子，我還是第一次見。”
他的語氣聽不出是責備還是讚許。薑暮颻沉默片刻，道：“找到證據了。”
方寒屹手一頓：“什麽證據？”
“張淼與椋國往來的賬冊和密信，還有……”薑暮颻聲音低沉，“別院地下暗室裏，藏了二十八箱軍械，都是椋國製式。”
山洞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火摺子燃燒的細微聲響。
方寒屹包紮完最後一處傷口，在她對麵坐下，臉色凝重：“你確定？”
“我親眼所見，還拓印了部分賬目。”薑暮颻從懷中取出蠟板，“這些證據足以證明，張淼一黨確實在走私軍械，甚至可能通敵。”
方寒屹接過蠟板，就著火光仔細檢視。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賬目……數額太大了。”他沉聲道，“若真如你所說，別院藏有二十八箱軍械，那過去五年流入北疆的，恐怕十倍於此。”
“不止。”薑暮颻補充道，“我在密道中聽到守衛對話，說‘北邊催得緊’，‘月底前必須運出去’。他們說的‘北邊’，很可能就是椋國軍方。”
方寒屹霍然起身，在洞中踱步：“若真如此，那就不是簡單的貪腐，而是叛國。張淼好大的膽子！”
“他要的恐怕不止是錢財。”薑暮颻冷靜分析，“張淼如今權勢滔天，在朝中一手遮天，為何還要冒如此風險與椋國勾結？除非……”
“除非他有更大的圖謀。”方寒屹接道，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擁兵自重？甚至……謀反？
這念頭太過駭人，但細想之下，卻並非不可能。張淼掌控稽夜司，監察百官，又深得陛下信任。若他再與外國勾結，裏應外合……
“這些證據必須立刻呈交陛下。”方寒屹果斷道。
“怎麽交？”薑暮颻反問，“你我如今都是張淼的眼中釘，別院事發，他定會嚴密監視。證據送不進宮，就算送進去了，也未必能到陛下手中。”
方寒屹沉吟片刻：“有一個人，或許可以。”
“誰？”
“靜妃。”方寒屹緩緩道，“她是陛下近年最寵愛的妃子，且與張淼素來不睦。更重要的是……她欠薑家一個人情。”
薑暮颻一怔：“靜妃？我記得她出身寒微，是五年前選秀入宮的，怎麽會欠薑家人情？”
方寒屹看著她，目光複雜：“靜妃本姓蘇，閨名婉清。五年前，她父親因一樁冤案入獄，是你父親查明真相，為她父親平反昭雪。”
薑暮颻努力回憶，確實記得父親曾為一位蘇姓官員洗冤，但那時她年紀尚小，對細節印象不深。
“靜妃入宮後一直念著這份恩情，曾暗中照拂過薑家女眷。”方寒屹繼續道，“當年薑府女眷本該全部問斬，是靜妃在陛下麵前求情，才改為發配邊關。隻是後來……那些人還是在途中‘病故’了。”
薑暮颻的手微微顫抖。她一直以為薑家女眷都死了，原來曾有人為她們求過情。
“靜妃可信嗎？”她問。
“至少比其他人可信。”方寒屹道，“但要將證據送到她手中，也不容易。宮中耳目眾多，尤其張淼的眼線，幾乎無孔不入。”
兩人陷入沉思。山洞外傳來夜梟的啼叫，淒厲而悠長。
良久，薑暮颻忽然道：“三日後是重陽節，按慣例，宮中會設宴，靜妃必會出席。屆時各府女眷也可入宮朝賀。”
方寒屹眼睛一亮：“你是說……”
“我可以扮作某府女眷，混入宮中。”薑暮颻道，“隻要能接近靜妃，就有機會將證據交給她。”
“太危險了。”方寒屹立刻反對，“宮中守衛森嚴，一旦被發現，就是死罪。”
“還有別的辦法嗎？”薑暮颻反問，“這些證據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險。張淼此刻定在全城搜查，我們藏不了多久。”
方寒屹沉默。他知道薑暮颻說得對，但讓她再次涉險……
“我有辦法。”他最終道，“重陽宮宴，將軍府也會收到請柬。我可以安排你以將軍府遠親的身份入宮。”
薑暮颻怔住：“你……”
“這是唯一的辦法。”方寒屹語氣堅決，“既然要冒險，就一起冒。我會安排人在宮中接應，確保你的安全。”
四目相對，洞中火光跳躍。薑暮颻看著方寒屹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五年前，他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說會保護她一輩子。
可後來呢？
她閉上眼，壓下心頭翻湧的舊日情愫。如今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複仇為重。
“好。”她睜開眼，目光已恢複清明，“三日後，我以將軍府遠親薑氏的身份入宮。”
方寒屹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這是信物，三日後辰時，我會在宮門外等你。”他頓了頓，又道，“半夏和鶯時已經安全了，我的人將她們送回了攬月樓。不過攬月樓不能再待了，張淼定會搜查那裏。”
薑暮颻鬆了口氣，兩個丫鬟安全就好。“我有準備，在城南另有一處安全屋。”
“那就好。”方寒屹起身，“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城。”
“不必。”薑暮颻也站起來，“分開走更安全。況且……”她看向洞外漸亮的天色，“天快亮了，你該回將軍府了。消失一整夜，會惹人懷疑。”
方寒屹深深看了她一眼：“萬事小心。若遇危險，就發訊號，我會立刻趕到。”
他從懷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吹響這個，方圓三裏內，我的人都能聽到。”
薑暮颻接過竹哨，入手溫潤，顯然常被摩挲。“多謝。”
兩人走出山洞，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山林間晨霧彌漫，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保重。”方寒屹低聲道，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薑暮颻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霧中，握著竹哨的手緊了緊。許久，她才轉身，朝著昭陽城方向疾行。
晨霧漸濃，將一切蹤跡掩蓋。但薑暮颻知道，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三日後，重陽宮宴，那將是另一場生死較量。
而她與方寒屹之間，那些未盡的言語，未解的心結，也隻能暫且壓下。
複仇之路，從無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