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淼的別院坐落在昭陽城西二十裏的棲霞山麓,依山而建,氣勢恢宏。夜半時分,整座別院靜伏在墨色山影中,隻有零星的燈火在遊廊間明滅。
薑暮颻三人伏在西牆外的柳樹林中,遠遠觀察著別院守衛的巡邏規律。深秋夜寒,草葉上已凝起薄霜,三人撥出的白氣在黑暗中迅速消散。
“守衛比圖紙上標注的多了三處。”半夏壓低聲音,指向東南角的哨樓,“那裏原本是空崗,現在有人了。”
薑暮颻眉頭微蹙。趙闊送來的情報是昨日才更新的,一天之內增加守衛,莫非張淼已經察覺到了什麽?
“小姐,我們還進去嗎?”鶯時握緊了手中的短刃。
“進。”薑暮颻語氣堅決,“但計劃要變。”她快速在地上畫出簡圖,“原定從西牆入,現在改從北側廚房後的排水道。那裏守衛最鬆,且靠近假山密道入口。”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特製的更漏腕飾,子時三刻已過。“行動。”
三人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滑下柳坡,貼著牆根向北移動。別院圍牆高達丈許,牆頭插著碎瓷,尋常人難以翻越。但薑暮颻早有準備,從腰間取出飛虎爪,輕輕一拋便扣住牆頭。她試了試承重,率先攀援而上。
伏在牆頭向下望去,廚房院落果然寂靜無人。薑暮颻打了個手勢,三人依次滑下,落地時連落葉都未驚動。
“這邊。”薑暮颻領頭穿過月洞門,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向假山方向潛行。夜風穿過竹林,發出簌簌聲響,恰好掩蓋了她們的腳步聲。
繞過一座小橋時,前方忽然傳來腳步聲和燈籠的光暈。薑暮颻立刻拉著兩人閃身藏入橋下。橋洞低矮潮濕,三人屏息凝神,聽著腳步聲由遠及近。
“這鬼天氣,夜裏越來越冷了。”一個守衛抱怨道。
“少說兩句吧,管家說了,這幾日要格外當心,出了岔子誰都擔待不起。”另一人應道。
“也不知道防什麽,這荒郊野嶺的……”
聲音漸行漸遠。待燈籠光完全消失,薑暮颻才示意兩人出來。她臉色凝重——守衛的對話證實了她的猜測,別院確實加強了戒備。
“加快速度。”她低聲道。
假山位於別院後花園深處,由太湖石堆疊而成,怪石嶙峋,在夜色中彷彿蟄伏的巨獸。薑暮颻按圖紙所示,繞到假山背麵,在一塊形似臥虎的石頭根部摸索。
找到了。
她的手指觸到一處微凹的石紋,輕輕一按,隻聽“哢”的一聲輕響,石壁上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縫隙內黑暗幽深,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我先下。”薑暮颻取出夜明珠,用布裹住隻透出微光,側身擠入密道。半夏和鶯時緊隨其後。
密道狹窄低矮,三人隻能彎腰前行。石壁上滲著水珠,腳下青苔濕滑。薑暮颻一手持夜明珠照路,一手扶著石壁,心中默數步數——按圖紙記載,密道長三百步,直通書房地下暗室。
走了約莫兩百步時,前方忽然傳來細微的聲響。
薑暮颻立刻熄了夜明珠,三人緊貼石壁,屏住呼吸。黑暗中,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是腳步聲,而且是兩個人的腳步,正從密道另一端走來!
“該死,這裏怎麽會有守衛?”半夏用氣聲急道。
薑暮颻腦中急轉。圖紙上明明寫著密道隻有張淼和幾個心腹知曉,平日無人巡查。除非……
“不是守衛。”她忽然明白了,“是換崗。密道另一端定有暗室,裏麵藏了東西,需要人看守。”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能看見遠處晃動的燈籠光暈。
“後退。”薑暮颻當機立斷,“退回假山入口。”
三人迅速後撤,但密道狹窄,轉身都困難。眼看燈籠光越來越近,薑暮颻忽然發現側壁有一處凹陷,勉強可容一人。
“躲進去!”她將半夏和鶯時推進凹陷,自己則貼在她們身前,用身體遮擋。剛藏好,兩個黑衣人便走到了她們藏身處的附近。
燈籠的光從石壁縫隙漏進來,照亮了來人的衣角——是稽夜司的服飾!
“……這批貨月底前必須運出去,大人已經等不及了。”其中一人說道。
“北邊催得緊,但最近風頭太盛,將軍府那邊盯得緊,得再等等。”另一人回應。
“等?再等下去,那邊怪罪下來,你我擔待得起?”
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密道另一端。
薑暮颻鬆了口氣,但心跳依然劇烈。剛才那番對話,證實了她的猜測——張淼確實在與北邊(很可能是椋國)進行某種交易,而且已經到了關鍵時刻。
“小姐,他們說的‘貨’,會不會就是……”半夏聲音顫抖。
“軍械。”薑暮颻接道,眼中寒光閃爍,“走,繼續向前。他們剛巡查過,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來。”
三人加快腳步,終於來到密道盡頭。一道石階向上延伸,頂端是一扇暗門。薑暮颻側耳貼在門上傾聽片刻,確認外麵沒有動靜,這才輕輕推動門軸。
暗門無聲開啟,露出一間昏暗的地下暗室。室內堆放著數十口木箱,空氣中彌漫著桐油和鐵鏽的氣味。
薑暮颻撬開一口木箱的封蓋,借著夜明珠的光芒看去——裏麵整齊碼放著簇新的弩機,弩臂上刻著椋國軍械監的徽記。
“果然……”她倒吸一口涼氣。
又開啟幾口箱子,分別是箭簇、鎧甲部件,甚至還有兩箱火銃。這些軍械足夠裝備一支千人隊,若真流入北疆,後果不堪設想。
“找文書。”薑暮颻壓下心頭的震驚,開始搜查暗室。木箱堆旁有一個鐵皮櫃,上了重鎖。她取出特製工具,花了半盞茶時間才將鎖開啟。
櫃內整齊碼放著賬冊和信件。薑暮颻快速翻閱,越看心中越驚——這些賬冊詳細記錄了五年來張淼一黨與椋國的軍械交易,數額之大,涉及官員之多,觸目驚心。而信件中,更有張淼與椋國某位親王往來的密函,言辭曖昧,幾乎坐實了通敵之罪。
她抽出幾封最關鍵的信件和賬冊副本塞入懷中,又取出一塊特製的蠟板,將其他重要賬目拓印下來。時間緊迫,她隻能帶走最關鍵的部分。
“小姐,有人來了!”守在暗門處的鶯時忽然低呼。
薑暮颻心中一凜,迅速將鐵皮櫃恢複原狀,熄滅夜明珠。三人藏身於木箱陰影中,屏息凝神。
暗門被推開,燈籠的光暈照進來。兩個黑衣人走了進來,正是方纔在密道中遇見的那兩人。
“清點一下數目,明日一早裝車。”其中一人吩咐道。
另一人舉著燈籠開始清點木箱。燈籠的光在暗室中晃動,好幾次險些照到薑暮颻三人藏身之處。
薑暮颻握緊了軟劍劍柄,計算著出手的時機。一旦被發現,必須速戰速決,絕不能讓對方發出警報。
就在燈籠光即將掃到她們藏身的角落時,暗室外忽然傳來一聲呼喊:“頭兒,前院有動靜!”
清點木箱的黑衣人動作一頓:“什麽動靜?”
“好像是野貓躥進來了,已經派人去看了。”
“媽的,一驚一乍。”黑衣人罵了一句,但明顯鬆了口氣,“趕緊清點完,這鬼地方陰森森的。”
他加快了清點速度,很快便完成了計數:“二十八箱,齊了。走吧。”
兩人提著燈籠離開暗室,重新鎖上了暗門。
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在密道中,薑暮颻三人才從陰影中現身。
“前院的動靜……”半夏疑惑道,“真是野貓嗎?”
薑暮颻心中一動。方纔那聲喊來得太巧,簡直像是在為她們解圍。難道是……
她搖搖頭,現在不是細想的時候。“走,原路返回。”
三人迅速退回密道,沿著來路疾行。但剛走到一半,前方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有人潛入!封鎖所有出口!”
“仔細搜查密道!”
糟了,被發現了。
薑暮颻臉色一沉,立刻改變方向:“往回走,去暗室!”
三人掉頭狂奔,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衝到暗室門前,薑暮颻一腳踹開暗門,三人衝入室內,反手將門栓上。
“找其他出口!”薑暮颻快速掃視暗室。圖紙上隻標注了這一條密道,但張淼這種老狐狸,不可能不給自己留退路。
半夏和鶯時分頭在四麵牆壁上敲擊,尋找空響。外麵的撞門聲已經響起,木門劇烈震動,支撐不了多久。
“小姐,這裏!”鶯時忽然喊道。她敲擊的北牆某處發出空洞的回聲。
薑暮颻衝過去,仔細摸索石磚縫隙,果然找到一處鬆動的磚塊。她用力一按,牆壁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另一條向下延伸的暗道。
“走!”她當先衝入暗道。
三人剛進入,暗室的門便被撞開。黑衣守衛衝入室內,舉著火把四處搜查。
“人呢?!”
“這裏有暗門!”
“追!”
暗道比之前的密道更加狹窄陡峭,一路向下,似乎通往山腹深處。薑暮颻舉著夜明珠,勉強看清前路。石階濕滑,三人小心翼翼地下行。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道鐵柵欄門,門上掛著銅鎖。薑暮颻正要開鎖,身後追兵的火把光已經照進了暗道。
“在前麵!”
“放箭!”
幾支弩箭破空而來,釘在石壁上,火星四濺。薑暮颻咬牙加快手中動作,銅鎖“哢噠”一聲開啟。三人衝過鐵柵門,薑暮颻反手將門重新鎖上,暫時擋住了追兵。
但這也隻是權宜之計。鐵柵門並不牢固,撐不了多久。
“繼續走!”薑暮颻帶頭向前衝去。
暗道盡頭是一道厚重的石門,門上沒有任何機關。薑暮颻用力推了推,石門紋絲不動。
身後,鐵柵門已被撞得“哐哐”作響。
“小姐,怎麽辦?”半夏聲音帶著絕望。
薑暮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石門。石門上刻著模糊的紋路,似乎是某種圖案。她用手撫過紋路,忽然在石門中央摸到一處凹陷——形狀像是一枚令牌。
令牌……她腦中靈光一閃,從懷中取出從於中源書房得來的那枚令牌。這是於中源的私令,按理說不該有用,但此刻別無選擇。
她將令牌按入凹陷。
“哢……哢哢……”
石門內部傳來機括轉動的聲音,緊接著,厚重的石門緩緩向內開啟。
門外是夜空和山風——這條暗道竟然通到了棲霞山的另一側山腰!
三人衝出石門,外麵是陡峭的山坡,山下隱約可見官道的輪廓。身後,追兵已經衝破鐵柵門,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
“跳!”薑暮颻果斷道。
山坡雖陡,但長滿了灌木和雜草,可以緩衝下墜之勢。三人縱身躍下山坡,在灌木叢中翻滾而下。
追兵衝到石門口,看著陡峭的山坡,一時猶豫。
“放訊號,通知山下攔截!”
“是!”
一支響箭衝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一朵綠色火焰。
薑暮颻三人已滾到山腳,身上多處擦傷,但都無大礙。遠處官道上,馬蹄聲正由遠及近——別院的援兵到了。
“分開走!”薑暮颻將懷中的證據分作三份,交給半夏和鶯時各一份,“按備用計劃,去城東土地廟匯合。若子時前我沒到,你們就自行離開昭陽,永遠不要再回來。”
“小姐!”
“這是命令!”薑暮颻厲聲道。
兩個丫鬟眼中含淚,但知道此刻不是爭執的時候,咬咬牙,轉身分別向兩個方向奔去。
薑暮颻則向著反方向的密林衝去。她要引開追兵,為半夏和鶯時爭取時間。
馬蹄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亮已能照見林間小徑。薑暮颻在林中疾奔,身後是嘈雜的呼喊和犬吠。
就在她即將被追上時,前方忽然閃出一道人影,一把將她拉入樹叢。
“別出聲。”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薑暮颻渾身一震,抬眼看去——黑暗中,方寒屹的臉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