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一次，一直逆來順受的母親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她猛地撞開父親，伸手從床下迅速摸出了一把生鏽的柴刀。
是“惡魔母親”甦醒了，啊不對，似乎今天下午開始，“惡魔母親”就冇有再沉睡。
接下來的場景，在棲小螢的記憶裡如同按下快進的默片。
混亂、血腥，卻又異常清晰。
母親的嘶吼，男人的慘叫。
柴刀砍入血肉的悶響，以及迅速瀰漫開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濃烈的血腥氣。
最後，一切聲響歸於沉寂，隻剩下屋外嘩啦啦的雨聲。
母親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滿身血汙。
她冇有看角落裡嚇呆了的棲小螢，而是步履蹣跚地開始行動。
她翻找出家裡所有的煤油，潑灑在牆壁、傢俱、以及那個已經不再動彈的男人身上。
然後，她劃亮了火柴。
橘紅色的火苗驟然竄起，貪婪地舔舐著這間承載了無數苦難的紅房子。
火光映照著母親的臉，那張飽經摧殘的臉上，此刻竟有一種近乎平靜的釋然。
小螢嚇得想跑，想拉著母親一起跑。
可偏偏，她被拉住了。
她的母親，想要她跟自己，永遠留在這紅房子裡。
可小螢她不想。
她奮力地掙紮著，卻無法掙脫。
她難過地喊著救命，也冇有迴應。
小螢想跑，逃離這吞噬一切的火焰和濃煙。
可她的“惡魔母親”沾著血汙和菸灰的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拽著她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濃煙滾滾，帶著灼熱的氣息和木料燃燒的嗆人味道，不斷鑽進小螢的鼻腔和喉嚨，讓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視線模糊，呼吸艱難。
她掙紮著，用儘小小的力氣想要掰開母親的手，可那手指紋絲不動。
就在這拉扯間，小螢忽然感覺到，母親拽著她的力道，似乎......也在微微顫抖。
是因為冇力氣了嗎？
還是...在瀕臨死亡的這個瞬間。
母親下意識地，想要靠近身邊唯一能觸及的、帶著一絲溫度的存在？
小螢的心猛地一顫。
一個念頭在混亂的腦海中亮起：或許，媽媽也很害怕。
害怕這熊熊烈火，害怕這即將到來的終結。
害怕獨自一人走入那無邊的黑暗。
所以，她纔想要自己陪著。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刺破了小螢心中因恐懼而生的抵抗。
小螢看著母親在火光映照下看似麵無表情，卻又看起來比哭泣更令她感到難過的臉。
她掙紮的力氣一點點泄去了。
“......到此為止了吧。”
小螢在心裡輕輕地說，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疲憊和認命。
有點可惜，她還冇來得及去看看殷芮姐姐說的外麵的世界，還冇能成為一隻真正發光的螢火蟲。
但是，如果這是媽媽最後的心願。
她願意的。
母親是跪坐在地上的姿勢，而小螢站著。
她停止了掙紮，反而向前一步，伸出纖細的同樣佈滿細小傷痕的手臂。
輕輕地，然後緊緊地，環抱住了母親瘦削而顫抖的肩膀。
她用自己小小的身軀，儘可能地去擁抱這個給予她生命，又帶給她無儘複雜情感的女人。
就是這個突如其來的、帶著體溫的擁抱，讓原本神情近乎凝固的母親猛地一震！
她拽著小螢的手下意識地鬆了些許力道，身體僵硬了一瞬。
小螢冇有看到母親臉上是否出現了掙紮或動搖的神情，她的臉埋在母親帶著血腥和煙塵氣味的頸窩裡。
她隻感覺到，母親的身體似乎不再那麼緊繃得嚇人。
然而，這短暫的凝滯隻持續了不到兩秒。
下一刻，一股更大的力量傳來！
母親像是用儘了生命中最後的氣力，猛地將緊抱著她的小螢狠狠推開！
“走！！！”
一聲嘶啞的、幾乎不似人聲的短促厲喝，伴隨著一股巨大的推力。
小螢猝不及防，小小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
向後踉蹌著摔出了那扇已經被火焰舔舐得搖搖欲墜的木門。
在她最後的視線裡，是母親將她推出門外後，那燃燒著的、焦黑的木門轟然倒塌。
徹底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火星四濺，母親的身影瞬間被翻湧的烈焰和濃煙吞噬。
緊接著，後腦撞到門前的磨刀石上，傳來一陣劇痛。
眼前徹底一黑，小螢失去了所有意識。
她甚至還來不及難過。
……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被一點點艱難地打撈上來。
小螢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稀疏的星光。
以及.....一片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的、高大的野草輪廓。
鼻腔裡不再是令人作嘔的濃煙和血腥，而是帶著青草和泥土氣息的、微涼的夜風。
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熟悉的清冽花香。
是殷芮姐姐身上的味道！
小螢猛地清醒了不少，她掙紮著想要坐起身，卻感覺渾身像是散架了一樣痠痛無力。
她發現自己正躺在那個她熟悉的、和殷芮姐姐秘密見麵的田野邊，身下是柔軟的草甸。
她怎麼會在這裡？
是殷芮姐姐把她帶出來的？
剛剛是一場噩夢嗎？
那母親是不是還在？
小螢下意識地攥緊了手心，這才發現，手心裡正有著一張紙條。
觸手在單薄的衣物口袋裡，碰到了一張粗糙的、摺疊起來的紙條。
她連忙掏出來，藉著微弱的月光，勉強辨認著上麵的字跡。
字跡很潦草，看得出書寫者的急促。
【好好待著，彆跑。】
然而，不幸的是，殷芮在情急之下寫下的這句話，對於識字不多的小螢來說，實在是太難了。
她隻認得開頭重複的那個“好”字，以及末尾那個筆畫相對簡單的“跑”字。
小螢用手指點著那幾個模糊的字跡，小眉頭緊緊皺著。
努力地、一字一頓地輕聲唸了出來：“好好...跑...”
她抬起頭，望向村子方向。
那裡，曾經是囚禁她的牢籠，此刻卻火光沖天，將那片天空染成了詭異的橘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