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燃坐在長桌儘頭,沒接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肘支著冰冷的桌麵,右手食指懸在那片猩紅標記上方,隔空慢慢劃動,指尖虛虛連線著那幾個點,彷彿在描摹看不見的網。
眉頭鎖著,眼底沉著深海溝壑般的影。
周圍的聲浪湧過來,又被他周身那層無形的靜默隔開。
他隻盯著圖,盯著那幾個紅點隱約構成的、一個半包圍的扇形,盯著它們與上次戰場之間那片沉默的、深藍色的空白海域。
太順了。
順得像有人提前鋪好了路,灑好了香餌,就等著你邁腳。
可如果是餌,那係在餌後麵的鉤子,會藏在哪兒?
埋伏的艦隊?新型號的怪物?
還是彆的什麼意想不到的殺招?
甜小冉的聲音輕輕飄過來:「陸燃哥哥,您怎麼看?」
陸燃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先掠過她那雙映著頂燈微光的碧色眸子,然後掃過圍在桌邊的每一張臉。
喉結動了動,開口時聲音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偵察隊帶回來的情報,我信。但情報背後透出來的那股『味兒』,不對。」
他推開椅子站起身,腿刮過地麵發出短促的摩擦聲。
幾步走到海圖前,食指「篤」地敲在那片用深色標記圈出的海域——那裡還殘留著幾天前戰鬥留下的、彷彿能灼傷指尖的餘溫。
「一天前,我們在這裡,」陸燃的指尖壓在標記中心,用力往下按了按,像是要戳穿圖麵,「啃掉了它們一整支剿殺隊,五條船,從船頭到船尾,嚼得骨頭渣都沒剩。」
他抬起眼,瞳孔裡映著海圖上縱橫的經緯線:「按它們那套『屠海令』的瘋勁,按戈爾薩那東西睚眥必報的性子,現在這片海應該被更多的黑船塞滿,應該颳起篩子,一寸寸犁過來,用血把海水再染透一遍才對。」
他停住話頭,讓這幾句話砸進沉默的空氣裡。
「——但是,沒有。」
陸燃的手指移開了,劃過一段空白,最後懸停在那幾個新釘上的、刺眼的紅點上方。
「隻有這幾支,看著像掉了隊、散了架、誰都能去踹一腳的『軟柿子』,在這附近…」
他手指模擬船行,懶散地畫著圈,「晃悠。簡直像扯開嗓子喊:『來啊,來打我啊,我這兒空著呢。』」
他收回手,五指攥攏,指節發出輕微的「哢」響。
目光像探照燈,從左到右,慢慢掃過索拉緊繃的複眼、緋月抿成一條線的嘴唇、**熊沉凝如山的身軀、藍鰭尾鰭無意識繃緊的弧度。
「海淵之眼能在絕望海把這麼多族群壓得抬不起頭,靠的難道隻是船多、炮狠、不怕死?」
陸燃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裡沒什麼溫度,「那個海淵之眼的首領,從我們拚湊起來的情報碎片看,是個瘋子,但絕不是個蠢貨。」
「上次我們隻是壞了它們收集光幕的好事,它們轉頭就砸下『屠海令』,用血洗了一遍海麵來重新立威。這一次,我們直接敲掉了它們整支艦隊,它們會沒反應?會不還手?」
他搖了搖頭,後頸的肌肉繃出硬朗的線條。
「我不信。」
陸燃的聲音沉下去,像石塊墜入深井,「要麼,它們根本不知道是誰乾的——可能性有多低?戰鬥動靜不小,遠古守護者卷軸掀起的自然潮汐更是獨一無二的印記,它們瞎了聾了才嗅不到。」
「要麼…」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它們根本不在乎——這就更扯了。丟一支成建製的艦隊,對任何正在執行高壓任務的勢力來說,都是心口剜肉。」
「尤其是在它們揮舞『屠海令』、試圖把恐懼釘進每個倖存者骨子裡的時候。這時候露怯?不可能。」
議廳裡靜得能聽見通風管道裡氣流穿梭的嘶嘶聲。
陸燃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刮過喉嚨,帶出最後一句,砸在凝滯的空氣裡:
「所以,最大的可能隻剩一個。」
他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陰影籠罩住那片猩紅標記。
「它們不僅知道是我們乾的,不僅在乎,而且已經動了。」
他的目光釘死在那幾個紅點上,彷彿能穿透圖紙,看見其下幽暗海水裡潛伏的殺機,「這幾支擺在明麵上、等著我們去『撿便宜』的艦隊,就是它們動的第一步——一個挖好了坑、撒好了土、就等我們往下跳的『餌』。」
議會廳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陸燃的話像塊沉鐵,壓住了所有剛剛冒頭的火星。
就在眾人擰著眉頭,消化這個判斷,開始有人張嘴,想說「那咱們先摸清楚陷阱的邊兒」時——
哐!
厚重的合金門被一股力道撞開,門板砸在緩衝器上發出悶響。
兩道人影裹著外麵通道的涼風和水汽,步子又急又重地闖了進來。
是綾和珊瑚心族長。
綾素來平靜的臉上少見地繃著,呼吸微促,額角那枚淡綠色的葉形印記亮著微光;
珊瑚心族長腮邊的鰓蓋輕輕開合,手裡握著的珊瑚杖尖端還在往下滴水。
「陸燃先生!」
綾的目光越過眾人,直接釘在長桌儘頭的陸燃身上,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帶著壓不住的波動:「精靈信標——剛剛亮了!有族人順著信標的呼喚,找到了行宮!就在外麵!」
陸燃腦子裡「嗡」地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精靈信標?
當初在沉沒的精靈聖地最深處,從那位古代精靈長老遺骸旁找到的、刻滿古老契約符文的銀色棱柱?
啟用它的時候,確實有一道無形的漣漪擴散出去,理論上能感應到血脈稀薄的流散後裔…但他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突然!
「快請!」
陸燃幾乎是脫口而出,手已經撐住桌麵站了起來。
但他腳跟剛離地,又壓住了那股衝出去的勁頭。
他抬起手,朝議廳裡其他人做了個「暫停」的手勢,目光迅速掃過緋月、索拉等人。
驚喜歸驚喜,腦子沒熱。
行宮是他的命脈,每一個從外麵找過來、尤其是通過這種「召喚」方式出現的新麵孔,都得先過篩子。
規矩早就立死了,沒得商量。